Name: 至少我走进过你的世界
Author: 咕噜海棠

九月的南城，秋老虎的余威尚在，空气里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燥热。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在宣泄着对这漫长夏末的最后一点不满。

高二（3）班的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热浪。

物理老师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并没有拿教案，只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他是个头发花白、总爱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的老头，平日里不苟言笑，一双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课堂上每一个走神的学生。

“安静一下。”

老周敲了敲黑板，粉笔灰在透过窗户射入的光柱中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雪。

“市里的物理竞赛报名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名额有限，经过教研组讨论，我们班只有两个推荐名额。”

教室里原本细碎的说话声瞬间消失，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南城一中的物理竞赛是王牌项目，含金量极高，拿到省一等奖不仅能在高考综评中占据绝对优势，甚至有机会直接获得名校的强基计划入围资格。对于高二学生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张奖状，更是一条通往未来的捷径。

凤寻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手中的黑色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地停住。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她决定转班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个机会。重点班的竞争太激烈，那里汇聚了全年级最顶尖的理科生，她在那里虽然成绩优异，却很难拿到唯一的推荐名额。而3班……虽然整体理科氛围不如重点班，但正因为如此，只要她表现出足够的实力，那个名额就是囊中之物。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拿到了名额，就能和花颐一起参加培训，一起去市里比赛。

那是多少个日夜梦寐以求的场景——和花颐并肩作战，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

“根据平时的测验成绩和综合表现，”老周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第三排正中央，“第一个名额，给花颐。”

花颐正在转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细软的绒毛照得透明。她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这在意料之中，她的物理成绩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甚至在某些难题的解法上比老师还要精妙，没人有异议。

“至于第二个名额……”老周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像是在寻找某种可能，“目前还没有确定的人选。有意向的同学，下课来办公室找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竞赛难度很大，不是光靠死读书就能行的，我要的是能拿奖的人。”

说完，老周将那张名单拍在讲桌上，转身开始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笃笃的声响。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几个理科不错的男生立刻围了上去，争先恐后地找老周报名。

“老师，我想报名！我上次月考物理145！”

“老师，我也报！我初中拿过省二等奖！”

凤寻坐在座位上，看着被人群包围的老周，没有动。

她不是不自信，而是她在等。

等人群散去，等那个最合适的时间点。她不想表现得太过急切，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那些人挤在一起争抢。她要的，是无可替代的从容。

花颐也被同桌拉着讨论题目，没有立刻离开。凤寻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心里默默数着秒。

一个，两个，三个……报名的男生陆续散去，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兴高采烈。

直到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凤寻才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物理课本，朝着讲台走去。

老周正在收拾教案，看到凤寻走过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凤寻？你不是重点班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听说你转班手续刚办完？”

“老师，我想报名。”凤寻将物理课本放在讲桌上，翻开到夹着试卷的那一页，“这是我上学期的期末卷，还有这学期的月考卷，满分。”

老周愣了一下，接过试卷看了看。

卷面整洁，字迹娟秀却不失风骨，步骤严谨得像是教科书上的范例。尤其是最后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压轴题，标准答案用了三种解法，而凤寻只用了一种，却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直接切中了能量守恒的核心。

“有点意思。”老周抬起头，重新审视着凤寻，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这道题，你是怎么想到用拉格朗日量来做的？这可不是高中的教学大纲内容。”

“自学的。”凤寻回答得言简意赅，“我觉得这样更直观。”

“行，那就你了。”老周把试卷递还给她，爽快地说道，“下午放学前把报名表交给我。不过凤寻，竞赛和考试不一样，更看重思维发散和创新能力。你有信心吗？”

“有。”凤寻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你们两个女生要是能联手拿个一等奖回来，我看谁还敢说我们3班是普通班。”

凤寻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谢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老师，我也想报名。”

凤寻猛地回头。

花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讲台旁，手里拿着一张填好的报名表，递向老周。

“花颐？”老周有些诧异，“你不是已经内定了吗？怎么还填表？”

“我想再确认一下。”花颐的目光越过老周，落在了凤寻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而且，我听说凤寻同学也要报名。能和她一起参赛，我很期待。”

凤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没想到，花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花颐会说那样的话。

“行行行，你们两个一起。”老周乐呵呵地收下报名表，“正好，两个女生搭配，干活不累。你们俩好好准备，争取拿个一等奖回来。”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已经西斜，将走廊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回荡，一轻一重，错落有致。

“那个……”凤寻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微微出汗，想找些话题，却发现自己笨拙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物理竞赛的培训从下周一开始，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在实验楼302。”花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走在前面，并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你要一起去吗？”

凤寻猛地抬头，正对上花颐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的目光。逆着光，花颐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我是说，顺路的话。”花颐补充道，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耳尖却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听说培训很难，一个人可能会跟不上。”

“去！”凤寻回答得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我是说，反正我也要去，一起走比较好。两个人……确实可以互相讨论。”

“嗯。”花颐点了点头，“那下周一见。”

“下周一见。”

看着花颐走远的背影，凤寻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摊开手心，那张报名表已经被她攥得有些温热，边缘甚至起了皱褶。

物理竞赛的入场券，她拿到了。

而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和花颐并肩作战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