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窗外还是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灰白天空,后一秒,一道刺目的闪电便撕裂了苍穹,紧接着,雷声轰鸣,像是天空在怒吼。
“哗啦——”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晚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起,教室里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气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透心凉。
凤寻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眉头微微皱起。她没有带伞。
早晨出门时,天气预报明明说是多云转晴,谁能想到这南城的天气比翻书还快。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兜,空的。
“没带伞?”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凤寻回过神,看到花颐正转过身来,手里转着那支熟悉的黑色水笔,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侧兜上。
“嗯。”凤寻有些窘迫地应了一声,“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没雨。”
“我也没带。”花颐耸了耸肩,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看来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被困在这里。
这四个字在凤寻心里转了一圈,竟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虽然被困在教学楼里很麻烦,但如果这意味着能和花颐多待一会儿,那这场雨下得也不算冤枉。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五成群地共撑一把伞冲进雨幕。原本喧闹的教室,逐渐变得空荡起来。
老周进来巡视了一圈,看只剩下一半的人,便挥挥手让大家早点回去,别淋雨感冒了。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凤寻和花颐两个人。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震得窗框都在微微颤抖。教室里的灯管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停电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教室的一角。
“啊……”凤寻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
她不怕黑,但她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感。
“别怕。”
一只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凤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个被触碰的点。
花颐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凤寻细腻的皮肤时,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那凉意顺着毛孔钻入,却在与脉搏跳动的地方碰撞出一团火。
凤寻甚至能感觉到花颐指尖的纹路,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最娇嫩的皮肤。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触感,像是羽毛扫过心尖,痒得让人发慌,却又舍不得躲开。
花颐的手依旧很凉,掌心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是跳闸了,应该很快就会来电。”花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要是实在无聊,我们可以聊聊天。”
凤寻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无限放大,甚至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到了花颐的指尖。
“聊……聊什么?”她声音有些干涩,手腕处传来的热度让她有些眩晕。
“聊聊竞赛题?”花颐笑了,手指并没有松开,反而无意识地在她腕骨上轻轻扣了两下,“或者,聊聊你为什么要转班?”
凤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花颐会问这个,更没想到花颐的手指会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
“我……”凤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惜放弃重点班的一切,只为能坐在你身后,看你一眼?
“是因为压力太大吗?”花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主动给了一个台阶,“重点班确实竞争很激烈,我听说那边的老师都很凶。”
“嗯。”凤寻顺着她的话应道,“是有一点。”
“其实3班也挺好的。”花颐的声音轻柔,“虽然大家成绩不如重点班,但是氛围很轻松。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也在3班,不是吗?”
凤寻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花颐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她指腹轻轻划过自己脉搏时的微痒。
花颐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说,这只是她随口的一句安慰?
“是啊。”凤寻轻声说道,“你在3班,挺好的。”
黑暗中,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像是某种伴奏,将这份暧昧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对了,听歌吗?”
花颐忽然打破了沉默,手终于松开了。
凤寻感觉手腕上一空,那种被包裹的凉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花颐在翻找东西。
“我有耳机。”花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虽然只有一只,但我们可以一人一只。”
“好。”凤寻点头。
几秒钟后,一只冰凉的耳塞被轻轻塞进了她的右耳。
花颐凑得很近,呼吸喷洒在凤寻的耳廓上,带着一丝温热的水汽。
紧接着,一阵轻柔的钢琴声在耳边响起。
熟悉的旋律,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她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这首歌很好听。”花颐的声音在左耳边响起,和右耳的音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立体感,“下雨天听,特别有感觉。”
“嗯。”凤寻闭上眼睛,感受着音乐带来的宁静,“我也很喜欢。”
两人并肩坐在座位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教室里的黑暗依旧浓重,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因为这一只耳机,因为这一首曲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凤寻能听到花颐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甚至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碰到自己时的温度。
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花颐的校服袖口蹭过凤寻的手背,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带着静电的微麻。凤寻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又在下一秒贪恋地贴了上去。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有些贪心。
她想要更多。
她想要告诉花颐,她有多喜欢她;她想要告诉花颐,她转班不是为了逃避压力,而是为了追逐她;她想要告诉花颐,这场雨下得再好不过了,因为它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可是,她不敢。
她怕一旦说出口,这美好的幻象就会瞬间破碎。她怕花颐会推开她,会用那种疏离而礼貌的眼神看着她,说:“对不起,我只把你当朋友。”
那太残忍了。
“凤寻。”
花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和音乐声淹没。
“嗯?”凤寻睁开眼,转头看向她。
黑暗中,她看不清花颐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花颐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很难解决的事情,你会帮我吗?”
“会。”凤寻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我能做到。”
“哪怕是很麻烦的事情?”
“嗯。”
“哪怕会被人误会?”
“嗯。”
凤寻的声音坚定而执着。
只要是为了你,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我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句话她只能在心里说。
“谢谢你。”花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凤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涌动,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即将决堤。
她想要告诉她。
现在,就是现在。
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在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教室里,在这首温柔的钢琴曲中,告诉她。
“花颐。”
凤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花颐侧过头,似乎在认真倾听。
“我……”
凤寻张了张嘴,刚想说出那几个字。
忽然,音乐声变了。
原本轻柔的钢琴曲结束,下一首歌自动播放。
是一首节奏强烈的摇滚乐。
鼓点密集,吉他声嘶吼,主唱的声音高亢而激昂,瞬间充满了整个耳机。
“我喜欢你!我愿与世界为敌!与你在世界末日之下相拥!”
凤寻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滚乐彻底淹没。
她愣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花颐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哎呀,切歌切错了。这歌太吵了,吓到你了吧?”
她伸手去摸手机,想要切歌。
“没关系。”
凤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看着花颐在黑暗中摸索手机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释然的笑意。
“就这样吧。”
也许,这就是天意。
也许,她注定只能做一个暗恋者,注定只能将这份喜欢藏在心底,注定只能在音乐的掩护下,说一句无人知晓的告白。
至少,她说出来了。
至少,花颐听到了。
哪怕她以为那只是歌词,哪怕她以为那只是噪音。
“好吧,那就听这首。”花颐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还挺带劲的。”
凤寻看着她,看着她随着音乐晃动的发丝,看着她即使在黑暗中也无法掩盖的生动侧脸。
“是啊。”
凤寻轻声说道,眼角有些湿润。
“挺带劲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鸣。
但在这狭小的教室里,在这只有一首摇滚乐陪伴的黑暗中,凤寻终于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勇敢的一次告白。
虽然无人知晓。
虽然被音乐掩盖。
但她说过了。
“我喜欢你。”
在心里,在嘴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
至少,她走进过她的世界。
至少,在这个暴雨将至的晚自习,她们曾共享过一只耳机,曾并肩坐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