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暑气还未完全消散。午后的阳光穿透香樟树繁茂的枝叶，在行政楼外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永远不会疲倦的交响乐，聒噪却又带着独属于盛夏的鲜活气息。
凤寻站在高二年级组办公室的门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转班申请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立刻喊报告，而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栏杆，投向几十米开外的那栋教学楼——高二（3）班就在那里的二楼，靠走廊的第三个窗口。
隔着熙熙攘攘的操场和茂密的树荫，那个距离其实很远，远到看不清五官。但凤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花颐正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她似乎刚做完一道题，正微微仰起头舒展脖颈，侧脸在逆光中勾勒出一道优美而清冷的剪影。
凤寻贪婪地注视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身影忽然动了。
花颐从桌肚里抱出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起身走出了后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凤寻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花颐要去哪里——作为物理课代表，每周二下午这个时候，她都会来行政楼送作业。
几乎是下意识地，凤寻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面前的门。
“报告。”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正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的老陈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凤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去文科重点班吗？”
凤寻走进办公室，将申请表轻轻放在讲桌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办公室的大门。
“陈老师，我考虑清楚了。”她收回视线，语气坚定，“我要转去3班。”
“胡闹！”老陈看清了申请表上的内容，声音陡然拔高，“你要从理科重点班转到普通班？还偏偏是3班？你知不知道3班的平均分比你们班低了多少？你脑子进水了？”
老陈的动静不小，办公室里其他正在备课的老师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凤寻抿紧了唇，没有退缩，她迎上老陈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决：“陈老师，我知道。但我现在的状态在重点班跟不上，压力太大，我想换个环境调整一下。3班的进度更适合我。”
“借口！”老陈把申请表推了回来，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前十，现在跟我说跟不上？凤寻，你当我傻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老师？”
凤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不语。
她总不能告诉老陈，她之所以要放弃重点班的资源，是因为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在3班；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所有的“状态不好”，都是因为每天隔着两个楼层、三个走廊，只能远远地看一眼花颐而患得患失。
这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恋，从高一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让她无处可逃。
就在老陈准备继续训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节奏轻缓而克制。
“陈老师，我是3班的花颐，来送物理作业。”
一道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是夏日里的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凤寻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老陈被打断了训话，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花颐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来。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走得很稳，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似乎没想到办公室里还有别人，目光扫过老陈，最后落在了正背对着她站立的凤寻身上。
四目相对。
凤寻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这是她第一次离花颐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慌乱无措的自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薄荷牙膏的冷香。
花颐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花颐啊，你来得正好。”老陈像是看到了救星，指了指凤寻，“你劝劝她，这丫头非要转去你们班，这不是胡闹吗？放着重点班不上，非要往火坑里跳。”
花颐愣了一下，目光在凤寻那张紧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似乎看懂了凤寻眼底的倔强和那一抹深藏的期冀。
随后，花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陈老师，如果凤寻同学真的想好了，就让她来吧。”花颐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她将作业本轻轻放在桌角，“3班虽然平均分不高，但学习氛围很好。而且，多一个理科好的同学，对我们班的整体成绩也是好事，不是吗？”
老陈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花颐会开口帮腔。
花颐微微弯了弯眼睛，那一笑，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凤寻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重重地击了一下，连耳根都开始发烫。她从未想过，自己暗恋的人，会在此时此刻，成为她命运转折的关键。
“行吧行吧，既然花颐都替你说话了。”老陈叹了口气，把申请表重新拿起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凤寻，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到了3班要是成绩下滑，我第一个找你谈话。”
“谢谢陈老师。”凤寻接过申请表，感觉像是接过了一张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谢谢花颐。”她转过身，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花颐冲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对老陈说：“那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看着花颐抱着空荡荡的双手离开的背影，凤寻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十分钟，凤寻在老陈的注视下，迅速收拾好了自己在原班级的东西。当她背着书包走出办公室时，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高二（3）班的教室走去。
站在3班门口，凤寻喊了一声“报告”。
正在讲台上准备上课的物理老师是老陈的朋友，早就打过招呼了。他挥挥手示意凤寻进来，并指了指花颐后面的空位：“凤寻同学，你就坐那儿吧。”
凤寻背着书包走过过道，能闻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花颐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晒过衣服后留下的干净气息。凤寻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会惊扰到她。
坐下后，凤寻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桌的背影。
花颐的背脊挺得很直，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悬空，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凤寻听来，比任何音乐都要动听。
“同学，借块橡皮。”
前桌忽然转过身来。
凤寻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笔袋里翻出一块崭新的橡皮，递了过去。因为紧张，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花颐的指尖。
那一瞬间，凤寻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谢谢。”花颐接过橡皮，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我叫花颐，以后就是前后桌了，请多关照。”
“我……我叫凤寻。”凤寻结结巴巴地回答，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凤……凤凰的凤，寻找的寻。”
“凤寻。”花颐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好听的名字。凤凰涅槃，寻得归处。”
凤寻愣住了。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解读她的名字。从小到大，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太硬、太冷，不像女孩子。可花颐却说，凤凰涅槃，寻得归处。
“你的字写得很好看。”花颐指了指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她刚才随手写的课程表，字迹娟秀工整。
“谢谢。”凤寻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眼底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喜欢会暴露无遗。
接下来的几节课，凤寻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桌的背影上。花颐听课很认真，偶尔会微微侧头，和同桌低声讨论几句；偶尔会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偶尔会拿起水杯喝水，喉间轻轻滚动。
凤寻像一个贪婪的偷窥者，将这些细碎的瞬间一一收藏在心底。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凤寻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故意磨蹭着时间。
“凤寻，一起走吗？”
花颐转过身，背着单肩包，逆着光看她。夕阳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凤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想一起走，做梦都想。但她害怕，害怕自己笨拙的表现会让她觉得厌烦，害怕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前后桌关系会因为自己的唐突而破裂。
“我……我还要去办公室交作业。”凤寻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哦，这样啊。”花颐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凤寻轻声说道。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花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入夕阳的余晖中，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凤寻走到花颐的座位旁，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坐过的椅子。椅背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那是属于花颐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到花颐的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明天要记得带物理竞赛的报名表。”
凤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那张便利贴的旁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至少，我走进过你的世界。”
写完这行字，她像是做贼心虚一般，迅速将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暗恋是一场盛大的哑剧，她不能说，不能喊，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飞蛾扑火，哪怕最后只能换来一句“谢谢”，她也心甘情愿。
因为，能走进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前后桌，对她来说，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
凤寻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绚烂的晚霞。
“花颐。”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明天见。”
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晚风拂过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暗恋，奏响第一支序曲。
凤寻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里，终于有了光。
而那束光，名叫花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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