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阳光,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亮。
陆星辞母亲下葬那天,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瑕疵的琉璃。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
沈清枝站在陆星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靠得太近,因为她知道,此刻的他,属于那个刚刚长眠地下的女人,也属于他自己那段支离破碎的童年。
陆星辞没有哭。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站在墓碑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亲手把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白玫瑰放在碑座上,然后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碑文上的灰尘。
那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林婉。
“妈,我很好。”陆星辞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把清枝带来了。您放心,这次我不会再弄丢她。”
沈清枝的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葬礼结束后,亲友陆续散去。陆星辞坐在墓园的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了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萧索。
“清枝。”他叫她,却没有回头,“如果那天我没去怀瑾图书馆,如果项目不是我负责,如果我们在街上擦肩而过……你会过得更好吗?”
沈清枝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会更好。”她实话实说,“没有你,我不会在项目现场被甲方刁难,不会因为预算不够发疯,也不会因为你的忽冷忽热患得患失。”
陆星辞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掉在西裤上,烫出一个小洞。
“但是,”沈清枝转过头,直视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没有你,我也不会知道原来豆浆要喝甜的才好喝,不会知道图书馆的楼梯转角能看到最美的夕阳,更不会知道,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是这种感觉。”
她伸出手,覆在他握着烟的手背上。
“陆星辞,没有你的生活,也许很平静,但那不是活着。那只是……苟延残喘。”
陆星辞看着她,眼底那层坚硬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我怕。”他哑声说,“我怕我妈走了,我也垮了。到时候,我又变成一个废人,还要拖累你。”
“那就垮吧。”沈清枝说得轻描淡写,“你垮了,我养你。我画图养你,我策展养你,大不了我去街头卖豆浆,也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陆星辞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像个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
处理完后事,两人在洛杉矶多停留了几天。
陆星辞带她去看他曾经住过的贫民窟,带她去他曾洗过盘子的中餐馆,带她去他曾经熬夜画图的24小时便利店。
“那时候,我就坐在这个角落。”陆星辞指着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每天买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一整夜。有时候太累了,就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很凉,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会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
沈清枝看着那个位置,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陆星辞。
那个骄傲的少年,被生活碾碎在地上,却还死死护着心里那点关于她的微光。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蠢?”陆星辞问。
“很蠢。”沈清枝点头,“但也很帅。”
陆星辞侧过身,捧住她的脸。
洛杉矶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枝。”他唤她,“谢谢你,没有在那个路口,跟那个洗盘子的我,擦肩而过。”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咸咸的泪水味道。
……
一周后,回国。
飞机落地,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
陆星辞下意识地脱下外套,披在沈清枝身上。
“项目暂停了这么久,”沈清枝拢了拢衣襟,里面残留着他的体温,“我得赶紧回去加班了。不然公司要开除我,你就得养两个败家子了。”
“不用开除。”陆星辞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我已经跟总公司打了招呼,项目重启,总监级待遇,薪资翻倍。”
沈清枝停下脚步,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搞定的?”
“在洛杉矶陪我妈的时候。”陆星辞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我不能让你一边养我,一边还要担心失业。”
沈清枝心里一暖,却又有点酸涩。
这个男人,哪怕在最悲痛的时候,也没忘记为她铺路。
“陆星辞。”她晃了晃他的手,“你以后,能不能别总是一副‘我都安排好了’的样子?我也会心疼的。”
陆星辞怔了怔,随即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我们一起安排。”
如果没再遇见,这世间不过是多了一个失意的建筑师和一个郁郁寡欢的策展人。
幸好,他们遇见了。
在最好的年纪,也在最坏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