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洛杉矶的航班，是漫长而又煎熬的十几个小时。
沈清枝靠在舷窗边，看着机翼切开云层。陆星辞坐在她旁边，全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看看手机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他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笑得温婉大方。
“她以前是舞蹈老师。”陆星辞忽然开口，声音在机舱的轰鸣中显得飘忽，“我爸去世后，她受了刺激，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她会忘了我是谁，但每次看到我画的图纸，她就会清醒一点，说‘我儿子是建筑师’。”
沈清枝侧过头，看着他疲惫的侧脸。
“那她会喜欢我吗？”她问。
陆星辞转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哀伤：“她会喜欢的。因为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光。”
抵达洛杉矶时，当地正是黄昏。
机场外，陆星辞的舅舅来接他们。车开进一个安静的老年社区，这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安宁却苍凉的气息。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病床上的女人瘦得脱了形，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但即便如此，沈清枝还是能从她深邃的眉眼间，看出陆星辞的影子。
“妈。”陆星辞蹲在床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我回来了。还带了个人给你看。”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费力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陆星辞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向站在一旁的沈清枝。
“星辞……”她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这是……谁啊？”
“是我的女朋友，叫沈清枝。”陆星辞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不是一直想见她吗？”
老太太盯着沈清枝看了很久，忽然，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对不起……”她看着沈清枝，嘴唇颤抖着，“是我……拖累了我儿子……”
沈清枝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恨那个让陆星辞消失的源头。可此刻，看着这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母亲，她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酸楚。
“阿姨，您别这么说。”沈清枝走上前，俯下身，轻轻握住老太太的另一只手，“星辞能带我来看您，我特别开心。您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要请您喝喜酒呢。”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回光返照。
“好……好……”她喃喃自语，手指用力地攥紧了陆星辞，“星辞，你要……好好对她……别像你爸……别不告而别……”
“我不走。”陆星辞哽咽着，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妈，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那一晚，他们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心电图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陆星辞靠在椅子上，一夜未眠。沈清枝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凌晨四点，老太太的情况突然恶化。
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把他们推到了门外。
长长的走廊里，陆星辞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那种无力感，比七年前父亲去世时更甚。那时候他还可以逃避，可以把自己关在异国他乡的工地上用体力麻痹自己。
但现在，他避无可避。
沈清枝蹲下身，抱住他。
这个在外面雷厉风行、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浑身颤抖。
“清枝，”他声音破碎，“我只有你了。”
“我在。”她紧紧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领，“陆星辞，我在。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天亮时分，医生走了出来。
“节哀。”
两个字，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终结，也宣告了一段漫长苦难的终结。
陆星辞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办理完手续，走出医院大门时，加州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陆星辞站在台阶上，忽然开口：“清枝。”
“嗯？”
“项目暂停吧。”
沈清枝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怀瑾图书馆的项目，申请暂停。”陆星辞看着远方，眼神空洞，“我妈走了，我得在这儿处理遗产、葬礼、各种手续。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去。”
沈清枝的心沉了下去。
项目一旦暂停，损失不可估量。甲方会问责，公司会施压，所有的功劳和苦劳都可能付诸东流。
“陆星辞，”她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你看着我。项目不能停。那是你七年的心血，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可是我回不去！”陆星辞终于爆发了，他转过头，眼底布满血丝，“沈清枝，你就不能让我自私这一次吗？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连一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
“那就把你自己给我！”沈清枝吼了回去，眼泪夺眶而出，“陆星辞，你听着，项目我会盯着，家里有我。你处理完这边的事，立刻滚回来。你要是敢像七年前那样消失，我就算追到地狱也要把你抓回来！”
陆星辞愣住了。
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一瞬间，他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伸手，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说，“我答应你。这一次，绝不暂停。”
加州的阳光里，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相拥。
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他们的爱情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但也正是这场暂停，让他们看清了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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