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迟到的七年

怀瑾图书馆的改造工程，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一天——结构封顶暨内部初验。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新旧交融的建筑上。老砖墙的粗粝与新玻璃的通透，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沈清枝站在中庭，仰头看着那座标志性的旋转楼梯。

那是陆星辞七年前废弃的草图，如今被放大了十倍，真实地盘旋在她的头顶。楼梯扶手的末端，那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标记，被工匠用铜条精心镶嵌而成，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沈馆，陆总找您。”小陈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沈清枝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自从上次在玻璃窗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之后，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个默契的休止符。白天是公事公办的甲方乙方，只有在无人的角落，那点温存才会悄悄蔓延。

她走向二楼的临时办公室。

门虚掩着，陆星辞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焦灼。

“……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知道，我尽快安排时间回去……别让她激动，把药按时吃了……”

沈清枝的脚步顿住了。

这通电话，她不用猜也知道是打给谁。

七年前，陆星辞不告而别，是为了带生病的母亲出国治疗。如今七年过去，那个悬而未决的隐患，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她轻轻敲了门。

陆星辞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神色间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又被惯常的冷峻掩盖。

“进来。”他挂断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枝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房间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却混合着一丝烟草的气息——他很少抽烟，除非压力大到极致。

“项目进展顺利，结构验收一次通过。”沈清枝汇报工作，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脸，“恭喜你，陆总，这座图书馆终于活过来了。”

陆星辞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清枝。”他叫她，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坐下吧。”

沈清枝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依言坐下，看着他把那个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没有碰。

“戒指。”陆星辞说得很坦然，“我想了很久，该用什么方式向你求婚。后来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浪漫的套路都显得虚伪。所以，我只给你一个承诺。”

沈清枝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不是璀璨夺目的钻石，而是一枚素净的白金指环，内侧刻着一行小字：“To Q.Z. from X.C.”

“我妈的病，复发了。”陆星辞没有给她感动的机会，直接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很凶险，医生说是晚期。她想见我最后一面，也想……见见我女朋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清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所以，”她抬起头，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这枚戒指，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为了安慰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

陆星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赤裸的痛楚。

“都有。”他诚实得残忍，“清枝，我很自私。七年前，我为了我妈抛下你。七年后，我又要用同样的方式，把你绑在我身边，去见她最后一面。”

“你就没有想过，”沈清枝站起身，眼眶通红，“也许我不想去？也许我不想面对一个抢走我七年的老太太？也许我怕看到你痛苦的样子？”

陆星辞沉默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我想过。”他声音哽咽，“所以我准备了两个方案。”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去洛杉矶的机票，下周一的。如果你愿意去，我陪你一起面对。如果你不愿意，”他顿了顿，眼底有泪光闪动，“这是辞职报告。我会留在国内，陪你把项目做完。然后……我再去陪她。”

沈清枝看着那张机票和那张空白的辞职报告，眼泪终于决堤。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把所有的重担都自己扛，然后给她最残忍的选择权。

“陆星辞，”她哭着骂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她抓起那张机票，紧紧攥在手心，直到纸张边缘发皱。

“我去。”她抬起泪眼，倔强地看着他，“但不是因为你妈，是因为你。陆星辞，这七年是你欠我的。你休想用孝顺当借口，再把我自己丢下。”

陆星辞怔住了。

下一秒，他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碎，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洞穴。

“对不起，清枝。”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旋转楼梯上的铜星闪闪发光。

有些道歉，迟到了七年。

但好在，他们还有余生，可以去慢慢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