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杨博文死的那天，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当天下午从暗房里取出来的，黑白，颗粒粗，边缘有些发毛。拍的是一个男子从后巷走出的侧脸——风衣领子立着，左手插兜，右手夹着一根还未点燃的烟。角度刁钻，距离恰好卡在安全线的边缘，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人脖子上有一块深色的胎记。

第七个。他跟踪了两个月，才拿到这一张模糊的侧脸。

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合上，揣进外套内袋。然后推开暗房的门，走进了那条凌晨两点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路灯在巷口外三十米的位置已经坏了三个多月，没人修。他选这条巷子是因为它安静、隐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但今晚，安静也意味着别人能听见他的脚步。

身后的第一声声响响起时，他已经来不及了。

刀是从右侧第七根肋骨下斜刺进去的，角度精准，没给他一点呼救的机会。他低头看向被刺穿的位置——黑色的皮质刀柄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的防滑绷带，刀刃没入身体至少十公分。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衬衫，透过笔记本——那张照片也湿透了。周围很安静，只剩下刀柄被拔出的那一声极轻的抽离。

凶手的手很稳。杨博文跪下去的时候，那股温热已经被夜风吹凉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想了很多事——凶手是谁派来的、他是怎么知道我在查他的、我追查了这么久的证据又该由谁去发现。他甚至冒出一句莫名的话：

"好可惜，那张照片还没来得及复印第二张。"

意识模糊的最后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从巷口方向传来的警笛声。太远了。远到来不及。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肌肉痉挛，也许只是他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那种松动。

他就这样死了。意识像一盏灯被抽走了灯芯，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痛——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段很长很长的空白。

然后空白里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灌进来。很刺眼。他本能地抬手去挡，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不对。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没有这么年轻。指节上没有那道被暗房药水泡烂的旧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没有长期握刀的薄茧。这是一双没怎么吃过苦的手，干净得让他恐慌。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顶很普通，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外有阳光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右手背扎着针管，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门外的走廊有学生的嬉笑声——他大概在学校医务室。

右耳垂突然一阵滚烫。他抬手去摸，指腹触到一颗极小的凸起——一颗痣。暗红色，针尖大小。他前世在一次解剖中溅到右耳的疤痕，永远留在了皮肤上。

门外路过的人看到他醒了，走进来："同学，你觉得怎么样了？你突然晕倒，把你朋友吓得不轻。"

他这才注意到床尾坐着的人——肤色冷白，瓜子脸，尖下巴，眉骨立体，一头顺毛垂下来遮住眉眼，浅褐色的眼睛狭长如狐。格子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那双狐狸眼突然凑近他，语气又急又快："博文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杨博文的脑子空白了一秒。然后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同一个画面，同一个位置，这个人坐在旁边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外面下着雨，这个人一边擦一边说"你他妈别死啊杨博文"。记忆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眨了眨眼。那段记忆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他知道了他的名字。陈浚铭。他的室友。

"我没事。"他把人推开一点，声音是哑的，"你先离我远点。"

陈浚铭退回去，但眼睛还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刚醒的时候，先摸的是右耳朵。你以前不摸那里。"他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以前也不喝热水。你只喝冰的。"

杨博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室友比看起来聪明得多。

"你身体还很虚弱，最好别下床。"医生说道。

杨博文看了医生一眼："我还要多久？"

"等输液结束，体征平稳了，观察一晚没问题就可以走了。"

医生出去了。杨博文靠在枕头上，旁边的陈浚铭还在看他。他没管，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碎了角，但还能用。好几通未接来电。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爸"。他等着，直到自动挂断，然后回了一条文字："在忙，不方便接。"

对面回了一个"好，周末回家吃饭。"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杨博文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那个家，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至少要先把"杨博文"这个身份演明白。他正要放下手机，手指划到了通讯录。他看到一个备注，空白的，只有一个emoji：🌙。

他不认识这个符号。但手指悬在上面的时候，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他按了返回。

"你醒都醒了，"陈浚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能陪我去吃那顿你答应我的酸辣粉吗？我真的要饿死了。"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能去吗？"

"……不能。"

"那等我好了再说。"

"所以你答应了！"陈浚铭的眼睛亮了。

杨博文没回答。他重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把前世最后的记忆碎片收进一个角落里。那把缠着白色防滑绷带的刀柄，那个从后巷走出来的侧脸，那块模糊的胎记——他会找到的。

现在先活着。

窗外，这座城市的某个方向，一个叫左奇函的年轻警察正骑着电动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旧疤，今天的领带选了一条灰蓝色的——因为出门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会见到谁。他不确定是谁，但就是觉得应该系这条领带。

他们还不知道彼此。

一个刚从死亡里爬出来，一个正背着六年的沉默活着。

但这座城市已经开始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