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是中午接到报案电话的。
他刚走出奶茶店,手里拎着七杯饮品,电动车筐里还放着打包好的酸辣粉。队里同事点单总把控不好甜度辣度,饮品大多难以下咽,于是每天统一点单的活都落到了他身上。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把奶茶稳稳放在车座上,接起通话。
“左队,南城大学那边出事了。”
南城大学。今早他上班特意绕路经过这所学校东门,那条路线并不在警局通勤的最优路线上,当时他只当是早高峰堵车,此刻回想,那会儿早高峰本该早就散去了。
“什么情况?”
“保洁在女生宿舍楼下捡到一把刀,黑色刀柄缠着白绷带,刀刃沾有干涸血迹,保安已经封锁了现场。”
他低头下意识瞥了颈间的灰蓝色领带。出门前随手从衣柜抽出来的,拿在手里时心头莫名顿了一下,像是藏着一段模糊旧事,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我现在过去。”
抵达南城大学时刚过十二点,正值午休,成群学生从食堂往宿舍楼走。路过的人忍不住频频侧目:白衬衫外搭深蓝警服外套,配一条柔和的灰蓝领带,看着完全不像来处理凶案的刑警。
他蹲在花坛边翻看刀具现场照片,暗褐色的血痂凝在刀刃靠近刀柄的位置,量不算多,却足以证明这把刀刚刚被人使用过。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一点左右,保洁阿姨清理垃圾桶时撞见的。”一旁保安回话,“刀就直接扔在垃圾桶旁的地面,没有任何包裹遮挡。”
左奇函起身望向宿舍楼外墙,监控机位恰好完整覆盖垃圾桶区域,他立刻让人调取监控录像。
凌晨三点四十分的画面里,一道人影从宿舍楼侧边小路走到垃圾桶旁,蹲下身放下物件后迅速离开,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刀刃反光在镜头里闪了一瞬。
他顺着人影离开的路线梳理:这条小路向南延伸,途经操场、图书馆、实验楼,最终的终点是校内医务室。
“把凌晨三点到四点,医务室周边所有监控调出来。”
保安闻言一愣:“医务室?”
理智告诉他,医务室和这起弃刀案本不该有关联,可这句话还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没有多做解释,合上笔记本吩咐道:“沿路所有监控全部调取,重点排查医务室旁这条小路。”
走出监控室是十二点五十分,正午日光刺眼,他从阴凉的楼道里走出来,下意识眯了眯眼,沿着操场边的步道往校门走。
途经一排冬青树时,余光扫到二十米外的长椅: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低头盯着手机,右耳垂上嵌着一小块深色印记,阳光太过强烈,看得并不真切。
他只匆匆看了一秒,便收回视线继续赶路,到校门口骑上电动车返程警局。
他不认识那个男生,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下意识偏头留意,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颈间灰蓝色的领带。
陈浚铭下午没课,专程过来陪护,正坐在病床尾刷校园论坛,忽然猛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论坛里有人爆料,东门来了警察,女生宿舍楼下捡了一把带血的刀。”
杨博文抬眼望过去。
照片拍摄距离很远,画质被严重压缩,树影与强光搅作一团,可他一眼锁定了画面右下角的一道人影:深蓝色外套,白衬衫领口露在外边。那人侧对着镜头,五官模糊不清,唯独下颌线条、肩颈的轮廓格外清晰。
他盯着照片沉默许久,右耳垂骤然泛起一阵灼热。起初只当是躺卧太久挤压出来的温度,反复端详后,他指尖点着屏幕不断放大图片,直到画面像素碎成细密的网格。
“把这张图转发给我。”
陈浚铭没有多问,直接转发原图。
杨博文保存好照片,点开通讯录里一个特殊联系人:空白头像,备注仅有一个月亮符号。他将这张模糊的深蓝外套人像存入对方的专属相册,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的缘由,指尖却已经确认保存。
放下手机,耳垂的灼热感仍未消散。他抬手抚上那颗细小的痣——这是刻在他轮回里的印记,这一世的身体同样带着。前世这颗痣被死者的鲜血溅染,暗红色血渍怎么都擦拭不掉,伴随了他整整一辈子。此刻熟悉的灼烫,正顺着皮肤往心底钻。
陈浚铭察觉到他的异样,瞥了眼杨博文面朝墙壁的单薄侧影,又看向枕边平放的手机,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追问。杨博文不知道,陈浚铭早已翻遍论坛全部评论区,疯狂寻找更清晰的现场照片,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执着到底从何而来。
警局物证分析室。
聂玮辰蹲在地面,戴着一副红色护目镜翻看刀具物证照片。
“刀刃血迹鉴定结果为A型,血液凝固时长十二至十四小时,和刀具被丢弃的时间完全吻合。”
左奇函蹲到他身侧细看。
“刀柄与刀刃衔接的缝隙里,残留了少量第二种血型,是O型,血量极少。”聂玮辰放大照片讲解,“两种可能性:一是行凶后刀具误伤了第二个人,二是凶手自己被刀刃划伤,留下了自身血迹。”
“O型血,多半是凶手。”
“有这个推断的可能性。”
“这把刀完整物证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王橹杰那边一直在跟进催促,但校方审批流程繁琐,最早明天才能把刀具完整送检。”
左奇函站起身:“我去对接校方催流程。”
走出物证室穿过走廊,陈思罕咬着半根能量棒从办公室走出来。
“南城大学这起弃刀案,需要我抽调人手过去支援吗?”
“暂时不用。”
“目前只找到一把弃刀,没有受害者报案?”
“没有。”
“刀具不会凭空出现在宿舍楼下。”
“我清楚。”
陈思罕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今天换领带了?”
“嗯。”
“你向来习惯前一晚把次日要戴的领带提前挂好,从来不会临时更换。”陈思罕追问,“换的什么颜色?”
“灰蓝色。”
陈思罕没有继续深挖,递给他一根全新未拆封的能量棒。左奇函攥着能量棒独自走回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
他坐在办公椅上望向窗外,视野西侧的尽头,正是南城大学的方向。
他翻开桌上空白的笔记本,落笔重重写下一个字:谁。
盯着单字愣了片刻,他撕下这页纸揉成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夜色渐沉,医务室里的杨博文没什么胃口。陈浚铭打好饭菜放在床头柜,他勉强扒拉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再也不动。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明天就能出院了。”
“嗯。”
陈浚铭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收拾餐盒,走到病房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下午你看那张现场照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杨博文沉默着,没有接话。
“如果你想查清照片里那个人是谁,都可以跟我说。”
陈浚铭推门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杨博文靠在床头,耳垂的灼热已经褪去,可温热的余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翻出一本泛黄的旧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三个字,他已经反复看过无数次——我想你。
他又翻到倒数第二页,里面夹着一张磨损的旧合照:一边是年轻模样的自己,另一边人影的面容已经磨得模糊,可那人身上深蓝色外套、内搭白衬衫的模样,清晰得刻在眼里。
他翻转照片,背面是力道极重的字迹,笔尖用力戳得纸面凹出痕迹: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追出去,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杨博文长久凝视这段文字。他分不清这份汹涌的遗憾,究竟属于日记原本的主人,还是藏在自己轮回记忆深处的执念。他不认识照片里穿深蓝外套的男人,也不懂今日校门口那道模糊轮廓,为何会让他的痣发烫,所有答案都掩埋在迷雾里。
他把照片夹回日记,合上锁进枕头底下的铁盒。铁盒里还存放着一块老旧手表、两张褪色电影票、一条叠放整齐的围巾。
躺平闭上眼,右耳垂仍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有人刚刚起身离开,座椅上迟迟散不去的余温。
天彻底黑透时,左奇函下班回家,在单元楼下撞见刚从花店出来的母亲,对方随手递给他一枝白玫瑰。
“加班到这么晚?”
母亲打量着他的领口:“今早我看见你在翻找领带。”
“随便换了一条。”
“三年前那条灰蓝色领带,你放到哪里去了?”母亲轻声发问。
左奇函沉默着,没有作答。
母亲伸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领,语气柔和:“心里挂念谁,就去见一面。”
他握着白玫瑰上楼,换好拖鞋,将花插进桌角的玻璃瓶,随后走进洗手间洗脸。抬眼望向镜面,清晰看见自己左眼下并排的两颗痣。指尖轻轻碰了碰,而后垂下手。
桌角的手机忽然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弹出,发送人正是那个仅有月亮符号、空白资料的联系人。
他没有点开查看,直接翻转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桌面上。另一边的病房里,杨博文不知道消息石沉大海。
他只记得自己发送了一条空白消息,连他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误触了发送键——或许是走神放空时,或许是半梦半醒间指尖碰到屏幕。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条空白记录,他盯着那个月亮头像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输入半个字,按下锁屏。
南风顺着窗户吹进来,风来的方向,正是南城大学。
一整座偌大的南城横亘在两人中间,隔了一把尚未完整送检的刀、一套还未全部调取完毕的监控录像,还有整整六年未曾解开的过往。
明天,那把染血的刀具会送到王橹杰手中完成全套检验;
明天,左奇函会看完医务室完整的监控录像;
明天,杨博文就能走出这间医务室。
可此刻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月光自南方倾泻而下,横亘在相隔两地的两个人中间。
这座安静的城市,正无声地推着两个背负轮回羁绊的人,一步步,走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