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睡着。
一晚上都在焦虑,翻来覆去地看天花板,脑子里来回滚动同一句话:金弦可能要来。金弦。要来。我家。来我家。看见这屋。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爬起来,干了一件事——把屋里那些周边翻来覆去收了三四遍。立牌塞进柜子底层,吧唧摘下来装进收纳盒塞到床下,墙上海报我实在舍不得撕,就拿一块毯子从顶角垂下来盖住半面墙,远看像墙上挂了块擦手布。我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嗯,应该看不出来底下是海报,大概……
苏晚将就吧。反正他说金弦不一定会来
我瘫在床上自言自语
但“不一定”三个字在我字典里等于“一定”。
第二天周二,上午有专业课。我七点爬起来洗漱,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里面隐约传来谷江山对台词的声音,低低的,跟平时花絮里的玩闹完全不一样,正经得像换了个人。我没敢敲门,溜过去换鞋出门。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我正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扫到单元门口站着个人,高、瘦、白。戴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眉眼——那双眉眼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金弦。
我的脚像钉在电梯里了。电梯门合上又弹开,合上又弹开,直到金弦回过头往这边瞥了一眼。
金弦电梯用不用?
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但那个冷冰冰的调子一点没打折。
我猛地从电梯里蹿出来,差点绊到门槛。我往单元门外走,他往里进,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咖啡味,混着某种不太友善的冷淡气场。
金弦等一下。
金弦突然开口。我站住了,他转过身上下打量我一眼
金弦这是10栋3单元?
我点头
金弦苏晚?
我点头
他把口罩拉下来半截,露出整张脸——剑眉薄唇,表情写着“我不是很想说话但不得不问”
金弦谷江山让我上来,他说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想了两秒,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金弦‘到了直接上楼,我侄女家就是你家,别客气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谷江山原话肯定不是这个语气,但金弦转述出来就变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你家就是我家”宣言,听着像来收租。
苏晚他在十二楼。
我干巴巴地说。
金弦“嗯”了一声,重新拉上口罩,抬脚往电梯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金弦你上课去?
苏晚对
金弦几点回来?
我看了看手机
苏晚中午回来
金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金弦十二楼……电梯这么慢呢。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把刘海吹得乱七八糟。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是“729大食堂摸鱼群”——我混进去的同好群,此刻正在疯狂刷屏:
【卧槽金弦今天在青岛?】
【有人拍到他从酒店出来了!】
【等等他去哪儿啊这是私行程吧别跟】
【苏晚呢苏晚出来说说你不是青岛的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上午专业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练声的时候嘴巴在念“八百标兵奔北坡”,脑子里全是金弦站在我家门口的画面——我屋里那面墙,那块毯子,毯子底下露出来的半截下巴和半截卫衣帽子边。我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昨天有没有把那本写着“弦江山”三个字的笔记本随手扔在茶几上。
中午下课铃一响我拎起书包就往外冲。室友在后面喊“你不吃饭了”,我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家里来人了”。
打车回家花了十分钟,我一路催司机“师傅麻烦快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姑娘赶着回去相亲啊?”我说比相亲还吓人。
冲进门的时候客厅安安静静。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两个人的声音。谷江山的声音松松散散的
谷江山你真不吃午饭?
金弦的声音拒人千里
金弦吃了飞机餐。
我换了鞋,蹑手蹑脚走到客房门口往里探头。谷江山盘腿坐在床上翻手机,金弦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包我妈昨天买的薯片,拆了没吃,只是捏着包装袋看上面的配料表。
谷江山回来了?
谷江山抬头看见我,随意地招招手
谷江山来来来,跟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金弦,你认识吧?估计比我熟。
我站在门口没动。
金弦放下薯片,抬起头看我。他好像刚洗过脸,头发还有点湿,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从冷淡变成了某种不太真实的清爽。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开口说了今天对我说的第七句话
金弦你屋里那面墙——用什么贴的?看着挺平
谷江山在旁边发出了一声非常克制的、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响。
我的耳朵又红了。金弦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看配料表,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出于对墙面材料的纯粹学术好奇。我站在客房门口,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脑子里循环播放:那块毯子、底下露出来的那截海报边——他看见了?!绝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