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街面上的路灯亮了两盏,还有一盏在路口那头忽明忽灭地闪,像是喘不上气的老人在费力地维持着最后一点光。我把那瓶水攥在手里,瓶身上凝了一层冰凉的雾气,掌心被激得微微发麻,但我没有拧开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多停了几秒,街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得比白天更清楚了——墙面是那种褪了色的米黄色涂料,裂纹从二楼的窗台一直延伸到三楼的空调外机支架旁边,雨水顺着裂缝渗进去,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水渍,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四楼朝南的那个窗口亮了灯。
暖黄色的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很薄,很浅,像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我站在昏暗的街灯底下抬头看,那个窗口离地面大约有十二三米,空调外机的支架上积了一层灰,插着一根烟头被风吹剩的滤嘴,白色的海绵体已经变成了灰褐色。我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眼里,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桌上一台开着的笔记本,屏幕上的系统面板还亮着,积分数字从下午出门时的六位数跳到了七位数。十七点四个零,每秒十七,一周的累积听起来很多,摊开来细算也不过是六位数里的零头,但我还没想好用它们来做系统要求的那件事。
系统界面右上角有一个闪烁的红色标记,标记旁边写着几个字——“首次执行任务”。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外面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步频很快,从一楼往上来。我站在门后没动,等那声音从我家门口经过,继续往上走了两层,然后听到楼上那户人家的门开了又关,拖鞋踩过地板的啪嗒声断断续续响了一阵之后安静下来。我松开门把手,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是前几天搬东西时蹭到的,痂已经掉了,留下比周围皮肤略浅一点的纹路,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我把系统面板重新打开,把积分兑换列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列表很长,从冷兵器到热兵器,从交通工具到信息获取工具,后面还有一大串被灰色锁链图标锁住的选项,需要完成“首次执行任务”之后才能解锁。我停在“信息获取”那一栏下面,找到一个叫作“人物轨迹回溯”的条目,兑换价格是五万积分,功能描述只有一行字——“对指定目标对象在七日内于方圆五公里内的行动路径进行可视化还原”。
我把它兑换了。
系统扣掉五万积分,屏幕中间弹出一张地图,就是我住的那片城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三个月的卫星影像图层。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栋老楼的地址,系统自动匹配了一个坐标点。地图上出现了一条蓝色的线,从那个坐标出发,向西南方向蜿蜒延伸了大约两公里,在一片灰色的居民楼区域里停了下来。停留时间标注的是“累计六小时四十七分钟”,旁边还有一个备注——“重复出入三次,每次间隔约两小时”。我把那片区域的街道名称记下来,然后把地图放大,看到那附近有一个菜市场、一家网吧、一间社区卫生站和几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那片区域比我住的地方要破旧一些。沿街的店铺招牌参差不齐,有一家修鞋摊摆在人行道拐角处,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师傅正低着头用锥子扎鞋底,旁边蹲着一条瘦弱的黄狗,耳朵耷拉着,眼神半睁半闭。我走进那条街,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几秒钟,目光扫过进出的人流,没有看到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瘦高身形。但我没有急着走,我在菜市场旁边的水果摊买了一斤橘子,付钱的时候跟摊主闲聊了两句——我问她这边的房租贵不贵,她说这片都是老小区,房租便宜得很,一室一厅一个月才八百多,就是管道老化,冬天暖气不热。
我把橘子装进塑料袋里,沿着她说的那条路往里走。
第三栋楼的外墙漆是灰绿色的,单元门口的防盗门缺了一扇,剩下那扇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锁舌已经锈死了,合不拢也拉不开。我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好的,但我没有弄出声音让它亮。我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一层一层看过去,一楼的两户门都关着,门口没有鞋柜也没有脚垫,看不出是否有人居住。二楼的右侧那户门口摆着一双男士拖鞋,灰蓝色的塑料底,鞋面上有一层薄灰,像是穿了很久没有刷过的样子。我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三楼和四楼的门都关着,没有任何外面放置的物品,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五楼左侧那户的门缝里塞着一小截红色的电线,大约拇指长,像是从什么电器上拆下来的。我不确定那是无意中卡进去的还是刻意放在那里的标记,但我把它记住了,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迎面碰上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袋菜,大约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老小区居民对陌生面孔的本能审视,但没说什么,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拐进了隔壁那个单元。我走到街对面,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剥了一个橘子吃,一边嚼一边看着这栋灰绿色的楼。二楼右侧的窗户拉着窗帘,米黄色的布帘,透出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开着灯。三楼和四楼的窗口都是黑的。五楼左侧的窗帘也是拉着的,但颜色不同,是那种深蓝色的遮光布料,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没漏出来。
我吃完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了。
回到公寓之后我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从系统提供的那条蓝色轨迹来看,那个目标对象在这个区域逗留的时间集中在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以及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每次停留大约两个小时,然后离开。一个多小时之后再次返回,又待两个小时,然后离开,当天不再回来。这个模式重复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出现变化——轨迹线变得短了一些,停驻时间也缩短了,从两个小时的累计缩到了四十分钟左右。第五天和第六天没有记录。第七天又重新出现,但只出现了一次,停留了不到半小时。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在想他在做什么。在这片老旧的灰绿色楼里,他在等一个人,还是在躲一个人,还是在做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二楼那扇米黄色窗帘后面坐着的是谁,五楼那截塞在门缝里的红色电线是谁留下的记号,四楼和五楼之间那条走廊里是不是藏着一个摄像头的隐藏位置。这些我都还不知道。但我已经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上一块松动的井盖,发出沉闷的咣当一声。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我的意识更清醒了一些。
系统面板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晚上九点十四分。积分还在以每秒十七的速度往上累积,新的一天又累积了一百多万。我还没有杀人,但我已经开始铺设通向那个动作的路径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我站在一扇铁门前面,门没有锁,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就开了。门后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寻人启事,一张叠着一张,层层叠叠地从地面贴到天花板,上面的照片已经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眼睛的位置还有两个深色的圆点,像是有人在背后透过那些纸看着我。我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然后停了下来。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形瘦高,正低着头在翻口袋。他翻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他不会抬起头来了。然后他确实没有抬头——他转过身,推开旁边一扇门走了进去,那扇门关上之后走廊里所有的寻人启事都消失了,墙壁变成一片空白,连带着那些眼睛也消失了。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染成同一种冷淡的色调。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积分面板安静地悬浮在手机屏幕上,数字又涨了一截,红色的任务标记还在右上角一闪一闪地亮着。我把它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了下来。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会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