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张旧电脑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能翻到的公开信息翻了个底朝天,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法律缺失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状态。那些断裂处像地缝一样分布在各个领域,有些宽到能让一整辆车掉进去,有些窄到只能让一根手指伸进去,但不论宽窄,它们都在那里,安静地张着口,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之后再也不会浮上来。我把电脑合上,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房间重新恢复到那种灰蒙蒙的亮度。窗外的路灯已经熄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室内那些物体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我坐在桌前没有动,听着楼下街道上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一辆电动车经过时的嗡鸣声,有人在巷口说话的声音,远处某栋楼里传出来的短促敲击声——那些声音都隔着一段距离,像是被装在另一层空间里传过来的,薄而远。
我把系统的地图界面打开了。地图以我所在的公寓楼为中心展开,覆盖范围从街区到整个城市再到更远的外围区域,缩放自如。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组关键词,然后把结果标在地图上的对应位置。有些标注点重叠在一起,有些分散在不同的城区,有些则落在了城市外围的乡镇或更偏远的坐标上。我没有去点开那些标注点的详细信息,只是把它们的位置记下来,在地图上形成一个初步的分布轮廓。那些点的分布看起来像是某种模式,沿着几条主要的交通线或行政区边界排列,有些位置明显比其他区域密集得多,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折痕处的纸纤维最容易断裂,断裂处也最为集中。
我拉上窗帘,从客厅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灰还没有擦干净,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我把那台旧电脑重新打开,把刚才搜索到的一部分信息整理到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里,没有分类,没有排序,只是把那些应该被记住的条目分条列出来放好。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文档整理完,又把地图上的标注点重新核对了一遍,确保那些关键的信息没有遗漏。做完这些之后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积分面板上的数字还在不停地跳动。我看着那串数字慢慢往上累积,觉得目前至少够支撑接下来几步的行动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待在那间公寓里。白天翻资料,晚上对着地图看那些标注点的分布,试图从中找出重复出现的模式或规律。第三天上午我出了门,没有带包,只把手机和钥匙塞进外套口袋里,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圈。阳光比前两天好一些,街面上的人流量也大了一些,有人在路边修鞋,有人蹲在菜摊前挑拣青菜,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踱步。我走过那些摊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听着旁边的人说话——一段关于物价的抱怨、几句关于孩子上学的讨论、一句顺口带过的关于某家店关门就没再开的话。那些话都很日常,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没有谨慎的措辞,但我在那些话里听到了一些重复出现的东西。
我沿原路走回公寓,进门之后重新打开电脑,把今天听到的那些碎片整理了一遍,然后对照地图上的标注点,用新的颜色标在了图上。新的标注点逐渐填满了那些空白区域,像是一幅正在被一层层着色的地图,颜色越深的位置是那些断裂处最为集中的地方,而我自己需要从这些断裂处的最深处开始动手。我关掉了地图,把积分面板重新调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楼下的街道已经平静下来了,傍晚的余晖从西侧的楼缝间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我想象着那些标注点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就像是一张正在等待着被修补的底图,那些需要被重新接上的线条都躺在那里,等着有人找到它们的末端然后接上去。
我松开窗帘,回到桌边坐了下来。房间里最后一点天光正在变暗,桌面上的东西轮廓也逐渐模糊了,但我没有起身去开灯。那片即将变暗的夜色本身就已经足够提醒我了,过了这个夜晚,我就要开始动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