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条痕。我翻了个身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身体从睡眠的沉滞中慢慢恢复过来。积分面板已经跳到了一个新的数字,一夜过去又多了不少。我没有立刻兑换任何东西,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客厅,把那台旧电脑打开。
电脑是昨晚从系统里用积分换的,换了一台普通配置的笔记本,花了几十积分。我把电脑连上房间里的网络接口——系统顺便给了这个地址的网络权限,不需要注册也不需要登记,直接就能用——然后开始搜索。我输入了这个世界华夏的地名和城市名,先大致浏览了一下官方新闻门户,然后把一些关键词放进搜索框里,看返回的结果。官方媒体上的报道语调一贯平稳,措辞工整,结构严谨,像一层被压得很实的地面。新闻里提到了一些事,但大多数是在谈成绩和方向,具体到案件或执行层面的细节极少披露。从那些字里行间看过去,法制建设确实存在,条文也有,机构也有,人员也有,但那条路似乎从来没有走到过尽头,总是在快到达某个节点的时候被截断,或者被慢慢转向了一个没有终点的方向。
我在搜索框里换了几组词。犯罪记录、通缉、在逃、未结案、悬案、司法判决、执行情况、民事赔偿、行政追责。每一组词出来的结果都呈现出一种相似的面貌:有标题,有导语,有段落,但到了关键的细节处就被一层薄雾覆盖住了。有些案件的时间标注很早,有些案件的地名模糊,有些提到的人物没有全名,只有姓氏首字母或替代符号。我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一条能直接锁定具体人物、具体事件的完整链条。那些信息像是被刻意剪掉了线头的绳圈,每一段都悬在半空中,末端没有接上任何东西。
这种状态,我在穿越之前的世界里也见过,但没有这么集中,也没有这么均匀。在这个世界,那种空白感几乎是铺满整个底层的,像一张被反复撑开又缩回的网,网眼很大,大到足够让很多东西顺畅地滑过去。那些应该被追究的、被记录、被归档、被终结的东西,在某个节点之后就不再有后续了。系统说这里的法律严重缺失,看来确实验证了。缺失的不是条文本身,而是条文之外的连续性。那些应当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就像一根链条的某些环扣被拆掉了,整条链条就断了,而断裂处恰好构成了某种不需要说破的空间。
我在那台旧电脑的屏幕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能找到的公开信息翻了一遍,确认那些断裂处是普遍存在的。城市、乡镇、不同省份之间的报道风格和措辞套路相似,强调的内容也相似。那些被反复强调的东西之外,还有大量根本没有被提及的东西,它们沉在声明的底下,安静得像沉积层。我把浏览器关掉,电脑屏幕暗下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积分还在涨,数字跳动的节奏平稳。我睁开眼,重新打开搜索框,在键盘上慢慢打了一行字:“华夏法律缺失案例”回车。结果页面上出现了几条看起来比较具体的东西——一条关于工地工伤赔偿纠纷被长期搁置的报道,一条关于某村民被重复强制要求缴纳各种费用的简短文章,还有一条关于商家跑路后消费者维权渠道不通的信息。我点开了其中一条,看完了,然后关掉页面。这些案子的共同点是都不复杂,都有明确的受害者和明确的施害方,也都发生了,然后都停在了那里,没有人往前再推一步。每一个人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结果。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早高峰已经过了,行人和车辆不多,几个老太太拎着布袋刚从菜市场方向走回来,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在路口停下来看了会儿手机又开走了。一切都寻常,寻常到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我现在知道了,在那些看不见的断面处,有太多事悬在那里没有落地。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边。系统面板的任务栏里,“修复法律秩序”那行字还在原处悬着,和昨天一样位置一样大小,没有更新进度条或额外提示。它只是在那里等着我动手。我低头看了自己手背一眼,掌心的纹路清晰如旧。今天不做什么,先把这台电脑里能翻的东西翻完,把那些断裂处的形状摸清楚,再把系统的兑换列表翻一遍,确保要用到的时候不会找不到合适的选项。我重新坐下,把搜索框清空,输入了另一组词。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亮起来,照在我的手指上,那些字一行接一行地浮现在画面上,像一条被慢慢拉开的线。我把它们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没有漏掉任何一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