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林叙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进巷子里时，他的肩膀已经彻底僵了。
陆沉还靠在他肩上。
这个拥抱持续了太久，久到连雨水都失去了原本的冰冷，被两人的体温焐得温热。陆沉的呼吸很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温热的吐息隔着薄薄的棉麻衬衫，一下一下地打在林叙的颈窝里。
林叙没有动。
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惊碎这场不合时宜的梦。
晨光渐渐明亮，照亮了巷子里的青石板，也照亮了陆沉被雨水打湿、此刻正微微发颤的睫毛。
“……林叙。”
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孩子。
“嗯。”林叙轻声应道。
“我肩膀疼。”陆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依赖。
林叙低下头，看着陆沉被雨水浸透的西装。那件价值不菲的外套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毫无挺括可言。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极其缓慢地，拍了拍陆沉的后背。
“那就松开。”林叙说。
陆沉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张在谈判桌上总是冷峻、从容的脸，此刻透着一股近乎破碎的脆弱。
他看着林叙，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对方的眉眼，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祈求。
“我不松。”他说。
林叙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碎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陆沉眼底的乌青。
“陆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陆总。”
陆沉垂下眼，任由林叙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我不想当陆总。”他低声说，“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林叙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巷口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和此刻相拥的两个人格格不入。
“回去吧。”林叙说。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叙——”
“我说，回去。”林叙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淋了一夜的雨，会生病的。”
陆沉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以为林叙会推开他，以为林叙会说那些伤人的话，以为林叙会再次清醒地、残忍地把他推开。
可林叙只是说，他会生病。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林叙的肩膀上挪开。
他站直身体，重新变回了那个西装笔挺、面容冷峻的陆总。只是那双失去眼镜遮挡的眼睛，依旧红得厉害。
“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那辆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回头看林叙一眼。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巷口。这一次，陆沉没有再停留。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片深色的水渍，是陆沉的眼泪，还是雨水，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水渍。
还是温的。
林叙转过身，走回工作室。
推开门，熟悉的浆糊味和旧纸味扑面而来。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本宋版书。
晨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那道刚补好的、泛着微弱金光的痕迹。
他拿起桌上的镊子，深吸了一口气。
手不再抖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但补好了，至少还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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