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林叙补完那一页,放下镊子,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七点,工作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起身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雨势。
刚拉开窗帘,他就愣住了。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不是刚才那辆。
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灯没开,只有尾灯在雨雾里泛着微弱的红光。
林叙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辆车。
这是陆沉的私人用车。不是公司配的那辆带司机的迈巴赫,是他自己开的那辆,七年前他们还在大学的时候,陆沉就喜欢开这辆车,载着他去城郊的旧书市场,一开就是三个小时,连导航都不看,因为他把路线背得比谁都熟。
林叙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陆沉还在。
他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停在巷口,一个人坐在车里,隔着雨幕,隔着夜色,固执地守着这间他进不去的屋子。
林叙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陆沉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没有打电话,没有任何打扰。
他只是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像一道不肯退去的潮汐。
林叙放下手机,走到门口,拉开门。
雨声瞬间涌进来,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和植物腐烂又重生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
皮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向巷口那辆车。
车灯忽然亮了。
陆沉从驾驶座上下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车旁。
他看见林叙,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林叙。”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切得有些碎,“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林叙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鼓点。
“陆总,”林叙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林叙被风吹乱的头发上,落在他沾了水珠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冷而微微发白的嘴唇上。
然后他伸出手,把伞往林叙那边倾斜了一些。
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
“我……”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忘了拿合同。”
林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还没散开,就被雨声吞没了。
“陆沉,”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合同在你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
那团被他揉皱又抚平的纸,还在。
他沉默了很久。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叙,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被压抑了七年的潮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
“林叙,”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骗你的。”
“我知道。”林叙说。
“我不是忘了拿合同。”
“我知道。”
“我只是……”陆沉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只是不敢走。我怕我走了,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林叙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隔着雨幕,轻轻碰了碰陆沉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水。
“陆沉,”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陆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叙的肩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打湿了林叙的衣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卑微、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思念,都藏在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拥抱里。
林叙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肩膀,任由陆沉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这个拥抱不会持续太久。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用再假装。
不用再假装体面,假装冷静,假装已经放下了。
雨还在下。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