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扯松了领带。
初升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却驱不散他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湿冷。他在宽大的真皮椅里坐下,闭上眼,脑海里依然是林叙在晨光中泛白的嘴唇,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他确实变笨了。
在商场上,他可以精准地算计到小数点后三位,可以毫不犹豫地砍掉一个亏损千万的项目。可面对林叙,他连一句“我想你”都要在舌尖滚上七遍,最后咽回肚子里,变成一句干巴巴的“合同在你口袋里”。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总裁办秘书小林的声音:“陆总,早会已经推迟了。另外,您昨天下午让我查的‘南星路老洋房修缮项目’,情况已经摸清楚了。”
陆沉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说。”
“那栋老洋房的产权属于一家快破产的国企,之前一直租给林先生的修复工作室。但因为国企改制,新接手的资方嫌租金太低,打算下个月租约到期后收回,改成网红咖啡馆。”秘书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陆总,您看……”
“知道了。”陆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不用管了,这件事我亲自来。”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林叙工作室的财务报表。
连续三个季度亏损,资金链已经断了。如果租约再出问题,这间屋子、那些旧书、林叙七年来的心血,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陆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告诉林叙。
以林叙的性格,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用资本的方式替他摆平了这一切,他会觉得这是一种施舍,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会推开他,会再次清醒地、残忍地告诉他“我们走不下去”。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陆沉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是南星路老洋房所在街区的整体收购计划。
他要用最干净、最不留痕迹的方式,把林叙头顶的那片屋檐,永远地留下来。
——
南星路,修复工作室。
林叙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来的通知书。
是房东寄来的。
上面写着:因国企改制,原租赁合同将于下月终止。但经多方协调,该街区已被新资方整体收购,原租户可无条件续签五年合同,租金维持原价不变。
林叙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多方协调”?
在这条连外卖小哥都不愿意来的老巷子里,谁会无缘无故替一个修书的匠人“协调”这种事?
他忽然想起昨晚,陆沉站在雨里,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
他想起陆沉说:“我只是……不敢走。”
林叙低下头,看着通知书上那个盖着红色公章的落款——一家他从未听说过的投资公司。
他拿出手机,点开陆沉的微信头像。
对话框里,还是昨晚那句“下午见”。
林叙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三个字“是你吗”,又删掉。
改成“谢谢”,又删掉。
最后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知道,陆沉不会承认。
就像七年前,陆沉把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钢笔塞给他,红着耳朵说“随便买的”一样。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最笨拙、最不动声色的壳子里,宁可自己淋雨,也要替他撑一把伞。
林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阳光落在巷子里,照亮了青石板上昨晚留下的水渍。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水渍。
被太阳一晒,就会蒸发。
可陆沉偏偏要做那场不会停的雨。
哪怕明知留不住,也要一遍一遍地落下来,把他重新打湿。
林叙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遍。
陆沉,你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