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叙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陆总,”林叙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陆沉刻意伪装的壳里,“你做过七年投行,应该知道,资本是不讲感情的。”
陆沉没有躲。
他迎上林叙的视线,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陆沉。”陆沉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不是资本。”
林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合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甲方不得干涉乙方修复工艺及工作节奏。”
写完,他把笔放下,将合同推回陆沉面前。
“签这个。”他说。
陆沉低头,看着那行字。
字迹清瘦,笔锋却稳,像林叙这个人一样,看似温和,实则寸步不让。
他拿起笔,没有犹豫,在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签完字,他把合同合上,站起身。
“明天会有资金到账。”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我会让助理跟进后续流程。”
林叙也站了起来。
“陆总,”他叫住他,“茶还没喝。”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林叙走到茶桌前,重新泡了一壶普洱。茶汤在杯中旋转,琥珀色的液体泛着微光,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林叙的眉眼。
林叙端着茶杯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陆沉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林叙的手背。
一触即分。
像被烫到了一样。
陆沉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喉结滚了一下。
“林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你当年……有没有后悔过?”
林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陆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总,”他说,“茶要趁热喝。”
陆沉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叙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还带着陆沉体温的茶杯,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楼下,陆沉撑着伞,站在巷子里。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沉默的雕塑,隔着雨幕,隔着七年的光阴,固执地望着那扇窗。
林叙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陆沉的脸。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水。
楼下,陆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朝着窗户的方向,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口的雨雾里。
林叙收回手,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
窗外,雨还在下。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