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陆沉坐在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
他没有下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助理连夜拟好的投资合同。条款苛刻得近乎刁难,违约金高得离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投资,是逼债。
陆沉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拆开,抽出合同,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条“违约责任”时,他停了下来。
那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若乙方未能按期完成修复项目,甲方有权收回全部投资,并要求乙方支付三倍违约金。
陆沉看了那行字足足一分钟,然后拿起笔,划掉了“三倍”,改成“无”。
又翻到第十二条“排他条款”:乙方在合同期内不得接受任何第三方投资。
他划掉了整条。
助理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喉结滚了滚,终于忍不住开口:“陆总,这些条款是您亲自定的,现在全改了……”
“闭嘴。”陆沉头也不抬。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附加条款”——那是他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亲手加上去的。
“甲方有权随时进入乙方工作场所进行项目监督。”
他盯着这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条如果留着,林叙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监视他,在控制他,在用资本的方式把他困在那间破旧的修复室里。
陆沉的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整页附加条款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西装口袋里。
“重新打印。”他把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扔回副驾驶座上,声音冷得像冰,“把修改痕迹全部去掉,排版干净一点。”
助理应了一声,低头操作车载打印机。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出来,屏幕亮着,是林叙的微信头像——一张很旧的修复工具的照片,没有文字。
他盯着那张照片,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三个字“我到了”,又删掉。
改成“快到了”,又删掉。
最后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能太快。
太快了,林叙会觉得他在等。
他等了七年,不差这半小时。
两点五十五分。
陆沉睁开眼,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面容冷峻,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刀。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巷子里。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像是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谈判。
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口袋里那团被揉皱的纸,硌得他心口发疼。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
陆沉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开。
他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翻书声,还有林叙偶尔低头咳嗽的声音。
他站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林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到了。”
门开了。
林叙站在门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还沾着一点浆水的痕迹。他看见陆沉,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看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陆总,请进。”
陆沉走进去,目光扫过工作台,扫过那本宋版书,扫过林叙指尖的浆水痕迹。
然后他坐下来,把合同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看看。”他说。
林叙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
陆沉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落在林叙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对方翻动纸页时微微弯曲的指节上,落在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瘦削得让人心疼的手腕上。
他看着林叙翻到第七条,停顿了一下。
然后翻到第十二条,又停顿了一下。
最后翻到附加条款——空白的一页。
林叙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陆总,”他说,声音很轻,“这份合同,不对。”
陆沉迎上他的视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哪里不对?”
“没有排他条款,没有惩罚性违约金,没有监督权。”林叙把合同合上,推回陆沉面前,“这不是投资合同。这是赠与。”
陆沉没有碰那份合同。
他看着林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依旧冷,但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哑:
“林叙,我做了七年投行。”
“什么项目亏过,什么项目赚过,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林叙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这个项目,”他说,“我不允许它亏。”
林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沉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西装笔挺,面容冷峻,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只有西装口袋里那团被揉皱的纸,还在硌着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