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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潮湿的溃败

潮汐不候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巷子里所有的雨声。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陆沉没有让司机立刻开车,而是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维持着那个冷峻、从容的姿态,足足过了半分钟。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七年,终于在这一刻,带着胸腔里所有的酸楚和疲惫,彻底溃散。

他低下头,伸手探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到了那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亲手撕下来的“附加条款”,上面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已经被揉得发软。

陆沉把它拿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抚平。

纸张发出微弱的、干涩的声响。

他看着上面自己亲手打下的字——“甲方有权随时进入乙方工作场所进行项目监督”。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七年前,他连林叙的课表都要偷偷背下来,每天算准了时间,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制造一场“偶遇”。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贴在林叙的衣角上。

可现在,他坐在几百万的豪车里,穿着几万块的西装,手里拿着能买下整条巷子的资本,却连一句“我想去看看你”都不敢说。

他怕吓到他。

怕林叙那双永远平静、永远清醒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一毫的厌烦。

陆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下颌线绷得像刀。那是投行高管陆沉,是杀伐果断的陆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壳子底下,早就烂透了。

他想起刚才在修复室里,林叙递给他茶杯时,指尖擦过他手背的那一瞬。

那么凉。

林叙的手指总是凉的,常年接触浆水和旧纸,连夏天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陆沉总是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在腋下,或者贴在小腹上,一边抱怨“怎么跟冰块一样”,一边用体温一点点把他焐热。

林叙就会笑,眼睛弯起来,像一弯很浅的月牙。

“陆沉,你像个暖炉。”

“那你还不赶紧抱紧点?”

……

陆沉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掉头回去,把那间破屋子的门砸开,把林叙按在工作台上,问他到底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可他不能。

林叙就像一只受过伤的鸟,他稍微用力一点,那只鸟就会折断翅膀,掉进深渊里。他只能站在原地,张开手,等他愿意落下来。

哪怕等一辈子。

“陆总,”前排的司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哪?”

陆沉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回公司。”他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把今天那份合同,让法务重新过一遍。所有对乙方不利的条款,全部删掉。”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只低声应了:“是。”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巷子里的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二楼的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点光。

他知道,林叙不会看他了。

陆沉抬起手,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

玻璃上的水珠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遍。

林叙,我不逼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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