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渐渐停歇。
林叙在工作台前坐到了天亮。那本宋版书依旧摊在案上,补好的纸页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还停留在昨晚和陆沉的聊天记录。没有未读消息,没有通话记录,只有三天前他发过去的一句:“陆总,明天下午三点,工作室见。”
陆沉回了一个字:“好。”
连标点都没有。
林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腐烂又重生的气味。
楼下的老洋房巷子里,几个早起的老阿婆正拎着菜篮子走过,低声说着吴侬软语。林叙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工作台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昨晚陆沉坐过的位置。
椅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混着西装面料特有的冷冽气息,和这间满是浆糊与旧纸味道的屋子格格不入。林叙走过去,伸手碰了碰椅背,指尖触到一丝微凉。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陆沉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
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租了一间朝北的小单间。陆沉坐在椅子上,林叙靠在桌沿,两人分吃一碗泡面。陆沉说:“等我以后赚了钱,给你买一整面墙的书架,把你那些破书全供起来。”
林叙笑他:“什么破书,那叫善本。”
“好好好,善本。”陆沉凑过来,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那以后我赚钱,你修书。我养你。”
后来呢?
后来陆沉确实赚了钱,进了投行,成了别人口中的“陆总”。而林叙的善本没有供上墙,反而被锁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老洋房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初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林先生。”
助理小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总的秘书刚打电话来,说合同已经拟好了,下午三点准时送到。”
林叙收回手,转身走回工作台前。
“知道了。”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镊子。宋版书上还有一处虫蛀的破洞需要补,纸页的边缘已经脆化,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他屏住呼吸,指尖稳得像一块石头,将一片裁好的补纸轻轻嵌入破洞,再用毛笔蘸浆水,沿着边缘一点点抚平。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掉的梦。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叙没有停手,直到补纸完全贴合,才放下镊子,拿起手机。
是一条微信,来自陆沉。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拍的。画面里是一只旧钢笔,笔帽已经磨得发白,笔身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林叙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他的钢笔。
七年前分手那天,他把这支笔留在了陆沉的公寓里。笔帽上的刻痕,是某次陆沉喝醉了酒,握着笔在桌上刻字留下的。他刻的是“林叙”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喝醉的人写的情书。
后来陆沉说,那两个字他刻得太深,笔身都裂了,但他没舍得扔。
林叙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颤。
他点开大图,放大。笔身的裂缝还在,被一道细细的金漆补过,像是用了某种古老的修复工艺。金漆沿着裂缝蜿蜒,像一条沉默的河,把断裂的两端重新连在一起。
他认得这种工艺。
那是他教陆沉的。
大学时他带陆沉去博物馆看金缮修复,陆沉看得入神,回来后就缠着他教。林叙拗不过,拿了一支摔碎的瓷杯给他练手。陆沉笨手笨脚,金漆涂得歪歪扭扭,最后杯子还是裂了。
林叙说:“金缮不是用来掩盖裂痕的,是用来承认它碎过。”
陆沉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只碎杯子收了起来。
现在,他把这支笔补好了。
林叙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有鸟叫,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他忽然明白,陆沉今天发这张照片,不是为了质问,也不是为了挽留。
他只是想说——
你看,我还在。
就像这支笔,碎了,补了,还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叙睁开眼,拿起手机。
陆沉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只有四个字:
“下午见。”
林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镊子。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工作台上,照亮了宋版书上那道刚补好的痕迹。纸页的边缘泛着微弱的金,像一道新痕,覆在旧伤之上。
他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下午三点,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
等陆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