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林叙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镊子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宣纸,正小心翼翼地往破损的宋版书上补。窗外雨声淅沥,敲在老洋房的玻璃上,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分手的夜晚。
“林先生,陆总到了。”助理小周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叙的手顿了一下,镊子尖端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压痕。他垂下眼,将那片纸稳稳贴上,用毛笔蘸了浆水,轻轻抚平。
“知道了。”他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一样,没什么起伏。
三分钟后,工作室的木门被推开。
陆沉收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这间堆满古籍、弥漫着浆糊味的修复室格格不入。
林叙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陆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叙的背影上。七年不见,林叙似乎更瘦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折不断的竹。他看着林叙熟练地补纸、抚平、压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专注,仿佛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手里的书,再无其他。
包括他这个不速之客。
“林叙。”陆沉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叙终于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陆沉的眼神依旧锐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足以割伤人的锋芒。林叙的目光则淡得像水,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深处一点极淡的、被岁月磨出来的倦意。
“陆总。”林叙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坐。”
陆沉没动,目光扫过林叙沾了一点浆水的指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的时间很紧。”陆沉说,语气公事公办,“你的工作室连续三个季度亏损,资金链已经断了。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林叙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一旁的茶桌前,拿起水壶倒茶。
“我知道。”他说。
陆沉皱眉:“你知道还这么平静?”
林叙端着茶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陆沉面前,动作轻缓,没有溅出一滴水。
“陆总,”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陆沉的视线,“我不是平静,我是没得选。”
陆沉盯着他,眼神暗了暗。
七年前的林叙也是这样,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波澜不惊的表面下。当年他跪在林叙面前,求他不要走,林叙也只是蹲下来,伸手擦掉他的眼泪,然后说:“陆沉,我们走不下去的。”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误会。
只是走不下去。
陆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陈年的普洱,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慢,像极了他们之间这段被时间泡得发皱的感情。
“我看过你的修复方案。”陆沉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逼近,“那本宋版书,你修了三年还没修完。林叙,你是在修书,还是在拖时间?”
林叙没有躲,任由陆沉的目光将自己一寸寸钉在原地。
“我在修书。”他说。
“那你修好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林叙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那点还没擦干净的浆水痕迹。
“因为有些东西,”他轻声说,“碎了就是碎了。补得再好,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林叙,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林叙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口发疼。
“林叙,”陆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话,是说书,还是说我?”
林叙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总,”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茶凉了。”
陆沉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释然。
“好。”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伞,“茶凉了,我就换一壶。林叙,你记着,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带合同过来。签,或者不签,你自己选。”
门关上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离开时留在地板上的那滩水渍,一点点被干燥的空气蒸发,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浆水。
干了。
像一道旧疤,碰不疼,却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