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联军清理秘境残骸的第七天,恩熙站在临时搭建的长亭下,看着石敢当将最后一捆草药装上马车。
“这些够你用了?”石敢当拍了拍麻袋,粗粝的手掌蹭过麻布,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南疆潮湿,记得把防潮的药粉铺在箱底,别让草药发霉。”
恩熙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古玉。玉佩上的裂痕被石敢当用金漆细细补过,阳光照过时,金线流转。
“你真要跟着商队走?”石敢当突然问,手里的麻绳在指尖绕了三圈,“回魂谷那种地方,听着就邪门,不如留在雍州,我新开的百草堂还缺个管账的。”
恩熙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石敢当的意思——他总觉得她该留在众人簇拥的总坛,往没人知道的南疆钻。
“阿默呢?”恩熙转移话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亭。往常这个时候,阿默总会抱着那本被虫蛀了角的《玄门杂记》跑过来,缠着要她讲秘境里的事。
“被无尘道长叫去抄经了。”石敢当往马车上扔了个陶瓮,“那小子昨天偷偷把总坛的令牌刻成了木剑,被罚抄《清心经》一百遍。”他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恩熙,“路上吃的,芝麻饼,阿默烤的,说要给你当干粮。”
布包还带着余温,恩熙捏了捏,能摸到饼上凹凸的花纹。
长亭外传来马蹄声,苏清颜勒住缰绳,玄色道袍被风掀起一角。她身后跟着两个玄门弟子,正抬着个木箱,里面是从秘境带出的典籍,据说是回魂谷的地图残卷。
“都收拾好了。”苏清颜翻身下马,鬓角的碎发沾着晨露,“商队说巳时出发,再晚就赶不上渡口的船了。”她看着恩熙,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袖中拿出支银簪,“这个你带着,南疆多蛇虫,簪头的硫磺能驱避些。”
银簪的样式很简单,是苏清颜惯用的素面款,恩熙认得——当年在青州城,她就是用这支簪子挑开了迷魂阵的机关。
“你呢?”恩熙接过簪子,别在发间,“总坛的典籍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苏清颜低头理了理缰绳,“无尘道长说,等你回来,要在总坛立块碑,把秘境里的事刻上去。”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恩熙没接话。她知道苏清颜的心思,他们都希望她留下,希望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能像总坛的铜钟一样,每天敲出安稳的声响。
“对了,”苏清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弟子手里接过木箱,“这里有本《南疆异物志》,是当年玄水道人留下的,说回魂谷的雾会让人看见‘未竟之事’,你若看到些什么,别太当真。”
恩熙翻开书页,泛黄的纸页上,玄水道人的字迹力透纸背,在“回魂雾”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在说“不过尔尔”。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秘境见到苏清颜时,她举着符剑的手在发抖,却还是挡在她身前,对着王玄之的黑气大喊“玄门弟子,不退”。
长亭外的柳树突然晃了晃,阿默抱着个布偶跑过来,布偶的脸是用碎布拼的,眉眼处缝得歪歪扭扭,“姐姐!这个给你!”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阿默雕的,说能辟邪。”
恩熙接过布偶,指尖触到针脚处的硬疙瘩——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是阿默从总坛后院摘的。那孩子总说,艾草的味道像极了她身上的药香。
“抄经抄完了?”恩熙捏了捏他的脸颊。
阿默摇摇头,往她身后躲了躲,小声说:“道长说,等姐姐回来检查。”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晨露,“姐姐会回来的吧?”
恩熙刚要开口,石敢当突然咳嗽了一声,往马车上扔了最后一袋草药:“商队的人在催了。”
苏清颜也抬手看了看日晷:“该走了。”
恩熙把布偶塞进怀里,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恩熙掀开帘角回望。长亭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石敢当的背影挡住了半个亭柱,苏清颜的道袍一角在柳树枝叶间若隐若现,阿默的小脑袋从两人中间探出来,手里的布偶高举着。
风穿过车帘,带来艾草的清香,恩熙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偶,针脚硌得手心发痒。
有些人,就是用来道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