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谷的雾比传说中更浓。恩熙站在谷口,看着商队的驼铃消失在白纱般的雾气里,突然想起《南疆异物志》里那句"雾起时,镜中见往生"。她摸了摸腰间的镇魂笛,笛孔里还塞着从忘忧观带来的艾草,带着阿默的体温。
"这位道长可是要进谷?"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恩熙转身,看到个戴斗笠的老妇人正坐在青石板上,脚边摆着个漆盒,盒盖上的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云纹。
"是。"恩熙点头,注意到老妇人的手指缠着绷带,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常年接触毒物。
老妇人掀开斗笠,露出左脸的胎记——形状像朵曼殊沙华,与青州城林家布庄的印记如出一辙。"老婆子是谷里的守雾人,三十年前被谷里的瘴气毁了容貌。"她掀开漆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根银针,"要进谷,得先过老婆子这关。"
恩熙皱眉。这是典型的"玄门试心阵",用银针封穴,若道心不稳,就会被银针反噬。她想起《玄门秘要》里说的"试心非试力,试心试道心",伸手按在漆盒上:"婆婆要试什么?"
老妇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绷带。恩熙正要查看,却见她猛地将银针刺入自己心口,血珠顺着银线滴在恩熙掌心,瞬间凝成黑色的蝴蝶,振翅飞向雾中。
"去!"老妇人厉喝,"谷里的雾会让你看见最想见到的人,最想改变的事。若被幻境困住,就用这蝴蝶引路!"
话音未落,老妇人突然化作一阵黑雾消散,漆盒留在原地,盒底刻着"林"字,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恩熙握紧漆盒,走进雾中。
"恩熙!"明心师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师父让你去前殿,说有香客点名要你看相。"
恩熙转身,看到明心正站在石阶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握着柄新制的桃木剑。这是她穿来那天的场景,可她清楚记得,那天明心的道袍下摆沾着露水,而此刻的道袍,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尘土。
"师姐,你看得见我?"恩熙试探着问。
明心疑惑地皱眉:"说什么胡话?快跟我去前殿。"她转身时,恩熙看到她后颈处有个极小的红点,是当年被黑影抓伤的疤痕,此刻却泛着诡异的黑光。
不对劲。
恩熙摸出古玉,绿光映亮雾霭。明心的影子突然扭曲起来,道袍下露出半截白骨,正是在青州城棺材里见过的林岳替身。
"原来如此。"恩熙冷笑,将镇魂笛横在唇边,"回魂雾会让人看见执念最深的场景,却也会被执念利用。"她吹出三个短音,正是《玄门秘要》里记载的"破妄曲"。
笛声穿透白雾,明心的幻象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黑点消失。恩熙继续前行,白雾中渐渐浮现出更多身影——有在秘境自爆的秦弦,有被黑气吞噬的胡掌柜,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年轻道士,对着她微笑,道袍上绣着与她古玉相同的云纹。
"你是谁?"恩熙停下脚步。
年轻道士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雾深处。恩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一座悬浮在雾中的古琴,琴弦断了七根,琴身上刻着"玄音"二字。
"这是......琴仙的本命法器?"恩熙想起秦弦的话,"只有真正懂音律的人,才能让它共鸣。"
她将镇魂笛轻轻放在琴弦上,笛声与琴弦共振,发出清越的鸣响。断弦一根接一根接上,当最后一根琴弦绷直时,古琴突然化作一道光箭,射向雾霭深处,撕开了道裂缝。
裂缝里,恩熙看到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场景——清虚观被大火吞噬,师父师娘倒在血泊中,明心师姐握着染血的剑,眼神空洞地站在废墟里。
"这不是真的。"恩熙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古琴突然发出刺耳的颤音,裂缝里的画面变成了她离开忘忧观时的长亭,石敢当在浓烟中哭喊,阿默的布偶被踩在脚下,苏清颜的银簪断成两截。
"够了!"恩熙猛地将古琴摔在地上,却见琴身碎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羊皮卷。
就在这时,白雾突然变得粘稠,无数双苍白的手从雾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手腕、头发。恩熙调动灵力想要挣脱,却发现体内的灵力正被白雾吞噬,化作那些苍白的手的养分。
"用蝴蝶!"老妇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恩熙这才想起漆盒里的黑蝶。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蝴蝶上,黑蝶瞬间振翅飞起,翅膀上浮现出古老的符文,所过之处,白雾如退潮般散去。
白雾散尽,回魂谷的真面目展现在眼前——这是个巨大的盆地,中央有个圆形祭坛,祭坛上立着面青铜镜,镜面蒙着红布,四周摆着七具石棺,棺盖刻着玄门七子的画像。
恩熙走到青铜镜前,刚要揭开红布,祭坛突然剧烈震动,七具石棺同时打开,里面的尸体坐了起来,手中捧着玄门七子的信物。
"以血为引,以魂为灯。"为首的尸体开口道,声音像生锈的齿轮,"你准备好了吗?"
她取出古玉,按在祭坛中央的凹槽里。绿光与信物的红光交织,青铜镜的红布自动滑落,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九州大地的全貌,无数阴邪之气正在各地滋生。
"这是......"
"玄门的使命,从未结束。"尸体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打破'宿命'的人。"
恩熙看着镜中的九州,突然想起《玄门秘要》扉页的那句话:"道在己心,不在外物,血为引,魂为灯,可照万古长夜。"
她深吸一口气,将古玉按在镜面上:"我准备好了。"
青铜镜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恩熙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拉入镜中。
白雾再次笼罩回魂谷,老妇人的身影从雾中浮现,看着镜中消失的恩熙,露出欣慰的笑。她的胎记渐渐褪去,恢复成年轻时的模样,正是秦弦画像中那位抱着古琴的女子。
"琴仙,我们的使命,终于要完成了。"她轻声说,转身走进白雾深处,留下一串消失的脚印。
而在九州的另一端,王玄之的祠堂里,供奉的牌位突然全部碎裂,露出里面藏着的羊皮卷。卷上画着个与恩熙古玉相同的缺口,缺口旁写着:"百年之期已至,玄门正统,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