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很有规律,恩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实则指尖一直在掐算。
从清虚观到青州城有三百里路,林忠说马车快得很,明日午时便能到。但她刚才以路边石子起卦,得出来的却是"迟滞"之象——路上必有阻碍,而且是人为的。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灌入的凉气带着股淡淡的血腥气。恩熙睁开眼,正好瞥见护卫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正用帕子擦着靴底,帕子上晕开的暗红和她后腰的血渍颜色一致。
是昨天那个黑影留下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古玉上,玉身温润,比清晨时更暖了些。自下山后,那玉就再没发出过声音,倒像是块普通的暖玉,可恩熙总觉得,有双眼睛正透过玉质看着她。
"小道长看着年纪轻轻,倒是镇定。"林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正把玩着枚白玉扳指,指节上有层薄茧,"寻常孩子见了昨日那东西,怕是要吓破胆。"
恩熙掀起眼皮看他。林忠的面相很有意思,印堂饱满本是福相,却蒙着层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气运。更奇怪的是他的人中,左边长右边短,这在《玄门秘要》的"相人篇"里有记载,是"替身命"的征兆——这种人往往不是本人,或者说,魂魄不全。
"林管事见过很多阴邪?"恩熙反问,声音平静无波。
林忠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笑道:"青州林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和深山老林打交道,难免遇到些不干净的东西。前几年还请过天师府的道长来家里做法呢。"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恩熙怀里的《玄门秘要》。那本书被她用布包着,只露出个边角,按理说不该引起注意。
恩熙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指尖触到书页上凹凸的纹路——那是她昨夜用朱砂补画的镇纸符,以防书页再自己翻动引人注意。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护卫的低喝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林忠脸色微变,掀开车帘就要出去,却被恩熙拦住。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示意他看车壁,"有人在车外布了锁魂阵。"
车壁是上好的梨花木,刚才颠簸时震落了层薄灰,显露出几处不显眼的凹痕。那些凹痕排列成诡异的三角形,每个角上都有个极小的孔洞,正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
"锁魂阵?"林忠的声音发紧,"这是......冲着我来的?"
恩熙没回答。她从布包里抽出张黄纸——是她今早临走时,趁明心不注意从观里的藏经阁顺的。又摸出随身携带的半截朱砂笔,这还是原主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笔尖蘸着口水(她暂时没找到清水),在黄纸上飞快地画符。锁魂阵属阴,需用阳火符破之,《玄门秘要》里记载的简化版画法,只需要三笔就能成符,关键在于落笔时的气要稳。
车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有护卫惨叫着倒下。恩熙能听到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想从外面钻进来。
林忠已经吓得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抓着扳指,指节泛白。
恩熙画完最后一笔,将阳火符往车壁的凹痕上一贴。黄纸刚触到木板,就"腾"地燃起幽蓝的火苗,那些黑色雾气像是遇到克星,瞬间缩回孔洞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走!"恩熙拉起林忠,一脚踹开车门。
外面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混乱。八个护卫已经倒下三个,剩下的正围着五个黑衣人缠斗。那些黑衣人动作僵硬,脸上蒙着黑布,露出来的眼睛全是白色,显然是被人下了咒的傀儡。
"往东边跑!"恩熙喊道,同时将另一张刚画好的破邪符扔向最近的傀儡。
符纸落在傀儡肩上,没起火,却让对方的动作迟滞了一瞬。护卫趁机挥刀砍中傀儡的胳膊,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灰簌簌往下掉。
"是阴尸!"有护卫惊呼。
恩熙心头一沉。阴尸是用死人炼制的邪物,炼制方法极其阴毒,早已被玄门列为禁术。林家到底惹上了什么人,竟值得对方动用阴尸?
她拉着林忠往东边的树林跑,身后传来阴尸的嘶吼和护卫的怒喝。刚跑进树林没几步,林忠突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我的脚......"他痛苦地呻吟着,裤腿被划破的地方,有根黑色的细线缠在脚踝上,正往皮肉里钻。
是昨天黑影脚踝上的那种红线!
恩熙伸手去扯,指尖刚触到红线,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她低头看去,红线接触到的皮肤已经变成青紫色,还在慢慢扩散。
"别碰!"林忠挣扎着推开她,"这是'锁灵丝',沾不得!"
话音刚落,树林深处传来铃铛声,清脆悦耳,却让恩熙头皮发麻。那五个阴尸像是听到指令,突然放弃追杀护卫,转身朝她们这边扑来,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
"躲起来!"恩熙将林忠推到棵古树后面,自己则捡起块石头,咬破舌尖,将血啐在石头上。
《玄门秘要》里说,纯阳之血可破天下阴邪。她不知道自己的血算不算纯阳,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第一个阴尸扑到近前时,恩熙将染血的石头狠狠砸在它额头上。
"噗"的一声,阴尸的动作瞬间停住,眼眶里流出黑血,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很快化作一滩黑泥。
有效!
恩熙心中一喜,正要如法炮制对付第二个,却发现对方停在三步之外,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抬头,看到林忠不知何时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子里放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个扭曲的"鬼"字。
阴尸们看到那令牌,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袋抵着地面。
"这是......"恩熙皱眉看着林忠。
林忠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嘴角甚至带着丝诡异的笑:"小道长果然有本事,难怪家主一定要请你回去。"他掂了掂手里的木盒,"这些东西,是我用来测试你的。"
恩熙的目光落在他脚踝的锁灵丝上——那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皮肤上只留下个浅浅的红痕。
"替身命,锁灵丝,阴尸......"恩熙缓缓后退,手按在腰间的古玉上,"你不是林忠。"
真正的林忠,刚才在她画阳火符时,指尖无意识地做了个掐诀的手势,那是玄门弟子才会的起手式。而眼前这个人,虽然模仿得很像,却在刚才摔倒时,露出了右脚的六指——原主的记忆里,林忠是个断了小指的残疾人。
假林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腰间的玉佩。"恩熙打断他,"林家是玄门世家,玉佩上本该刻着护族符文,你的这块,只有个空架子,连最基本的聚灵效果都没有。"
她刚才靠近时就发现了。真正的玄门玉佩,在阳光下会有灵气流动的光晕,而假林忠的玉佩,只是块普通的玉石。
假林忠脸色变得难看,将木盒揣进怀里,吹了声口哨。那些跪着的阴尸立刻站起来,重新将恩熙围住。
"既然被你看穿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从袖中抽出把匕首,刀刃泛着绿光,显然淬了毒,"家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你腰间的那块玉。"
恩熙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目标果然是古玉。
她环顾四周,树林里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米。阴尸们一步步逼近,腐烂的气味让人作呕。
就在这时,腰间的古玉突然变得滚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恩熙甚至能感觉到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嗡——"
古玉发出一声轻鸣,一道绿光从玉中射出,落在最近的阴尸身上。那阴尸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瞬间被撕成了碎片,黑血溅了假林忠一身。
假林忠吓得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恩熙的腰:"这......这是什么?"
恩熙也愣住了。她能感觉到,古玉里似乎有股力量正在苏醒,温暖而强大,顺着她的血脉流遍全身,刚才被锁灵丝冻伤的指尖,竟然开始发痒,像是在愈合。
剩下的四个阴尸像是感受到了威胁,发出焦躁的嘶吼,却不敢再上前。
假林忠咬了咬牙,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一股黑烟冒了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个模糊的人影——比昨天清虚观遇到的黑影更清晰,能看到它穿着破烂的官服,脸上有个巨大的窟窿。
"去!"假林忠指着恩熙,声音尖利。
黑烟人影发出一声咆哮,朝恩熙扑来。这一次,恩熙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像是被座山压住,连呼吸都困难。
她下意识地握紧古玉,脑中突然闪过《玄门秘要》里的一句话:"玉有灵,可通神,以血为引,可唤其魂。"
没有时间犹豫了。恩熙抓起假林忠掉在地上的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按在古玉上。
血珠渗入玉质,古玉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绿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恩熙听到一声威严的冷哼,像是从亘古传来:
"区区鬼差,也敢放肆?"
绿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穿着和黑烟人影相似的官服,却更显威严。他只是抬了抬手,那扑向恩熙的黑烟人影就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被绿光吞噬,连渣都没剩下。
假林忠吓得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绿光散去,那个威严的身影也消失了,只有古玉还在微微发烫。恩熙喘着粗气,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甚至开始结痂。
她走到假林忠面前,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匕首:"说,谁派你来的?"
假林忠嘴唇哆嗦着,刚想说什么,突然眼睛一翻,嘴角流出黑血,竟就这么死了。
恩熙皱眉检查他的尸体,发现他后颈处有个极小的针孔,针孔周围的皮肤呈青黑色——是被灭口了。
树林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恩熙将古玉塞进衣襟,遮住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绿光,同时捡起假林忠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那枚鬼令牌,还有张折叠的纸。
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右下角还有个模糊的印章,只能看清是个"王"字。
马蹄声停在了树林入口,有人喊道:"恩熙道长?林管事?"
是真正的林忠!
恩熙将纸条揣进怀里,转身朝入口走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她能感觉到,古玉里的那个声音,似乎在她脑海里轻轻说了句:
"王家......麻烦了......"
她走出树林,看到真正的林忠正带着几个护卫焦急地张望,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遇到了袭击。
"林管事。"恩熙扬声道。
林忠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小道长你没事吧?我们刚才遇到了伏击,和你走散了......"他的目光扫过恩熙身后的树林,"刚才那绿光......"
"没什么。"恩熙淡淡道,"遇到几只山精,已经解决了。"她指了指假林忠尸体的方向,"你的同伴在那边,不过已经死了。"
林忠脸色一变,立刻让人去查看。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青州方向来的,速度极快,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林忠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是家主的亲卫......看来青州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