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的快马裹挟着风尘冲到近前，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时，甲胄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林管事，家主……家主他出事了！”
林忠的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你说什么？家主怎么了？”
“昨夜三更，家主在书房突然昏迷，请来的三位供奉都查不出原因，”骑士急声道，“现在府里乱成一团，夫人让小的们速去接恩熙道长，说这是家主昏迷前唯一的吩咐。”
恩熙的心轻轻一动。林家主昏迷前特意提到她？是巧合，还是早就预料到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道被匕首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道浅浅的粉痕。
“事不宜迟，我们走。”恩熙率先迈步走向骑士带来的备用马匹。她虽不通马术，却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些模糊的骑乘印象——原主小时候跟着猎户进过山，学过些基础的驭马技巧。
林忠这才回过神，慌忙捡起马鞭：“对对，快走！”
亲卫带来的马都是良驹，脚程比先前的马车快了数倍。恩熙伏在马背上，任由风灌进道袍领口，将头发吹得散乱。她能感觉到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农田变成村镇，土路换成青石板，空气中的气息也渐渐变了——青州城的方向，飘来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那是……曼殊沙华的味道。”林忠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明显的忌惮，“此花喜阴，多生在坟茔附近，寻常人家绝不会种。”
恩熙抬头望去，青州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是青灰色的，高逾三丈，城门处却异常冷清，连个守城的卫兵都看不见，只有两盏白纸灯笼在门楼上晃晃悠悠，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回事？”恩熙勒住缰绳，“青州城的卫兵呢？”
骑士脸色难看地解释：“从昨天起就这样了。先是城西的卫兵集体失踪，接着是城北……到今早，连城门校尉都不见了。府尹大人派人查了半天，只在卫兵营房里找到些散落的兵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林忠的嘴唇哆嗦着：“是……是那些东西干的？”
恩熙没接话。她从怀里摸出枚铜钱，指尖捏住，默掐口诀。铜钱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地时正面朝上，边缘却沾着层极细的黑灰——和昨天阴尸化掉后留下的灰烬一模一样。
“进城再说。”她踢了踢马腹，率先穿过城门。
城里比城外更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都敞着门，柜台上的算盘还停留在一半的位置，茶摊上的粗瓷碗里剩着半盏凉茶，却连只苍蝇都没有。
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牙。
恩熙的目光扫过街角的布幡，幡面上绣着的“林家布庄”四个字，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她勒住马，翻身下马，伸手摸了摸布幡的布料——入手冰凉，带着股死气。
“这布庄……”林忠也跟着下马，脸色越来越差，“是家主去年刚开的，生意好得很，怎么会……”
恩熙没说话，指尖在布幡上轻轻一划，指甲缝里立刻沾上些黑色粉末。她凑近闻了闻，粉末里除了曼殊沙华的香气，还有种更淡的腥气，像是……。
“往这边走。”她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这条巷子里有口老井，井口的轱辘上缠着半圈麻绳，井绳的末端却空荡荡的，显然是有人正在打水时突然离开。
恩熙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水很清，能照出人影，但她的倒影旁，却多了个模糊的黑影，正对着她缓缓招手。
“小心！”林忠一把拉住她。
恩熙却已经看清了，那黑影的脖颈处有圈深深的勒痕，穿着的正是青州卫兵的制服。
“是失踪的卫兵。”她直起身，从布包里取出张黄纸，飞快地画了道“显形符”，往井口一扔。
黄纸飘落的瞬间，井里突然传来无数声凄厉的惨叫，像是有上百个人在同时哭喊。水面剧烈地翻涌起来，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都是些年轻男子，表情痛苦扭曲，正是失踪的卫兵们！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井里？”林忠吓得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恩熙盯着水面：“不是在井里，是被人困在了井水里的阴界缝隙里。”《玄门秘要》的“堪舆篇”里提过，老井连通地脉，若是地脉受损，就会出现阴界缝隙，活人一旦被拖进去，魂魄会被慢慢侵蚀，最终变成井里的怨魂。
她正想再画道符镇压，井水里的人脸却突然同时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
“不好！”恩熙心头一紧，“他们在转移怨气！”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了。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孩童的哭嚎，打破了青州城的死寂。
“是林家方向！”林忠脸色大变，拔腿就往巷外跑。
恩熙紧随其后。冲出小巷时，正看到林家府邸的方向升起股黑烟，烟柱扭曲着冲向天空，像是条黑色的巨龙。更诡异的是，黑烟经过的地方，路边的花草瞬间枯萎，连青石板都裂开了细纹。
“那是……聚阴阵！”恩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聚阴阵是玄门禁术，以活人魂魄为引，聚集天地间的阴气，最终形成的阴煞能吞噬整个城池。布阵者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要毁掉整个青州城？
她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玄门秘要》，飞快地翻到“破阵篇”。书页上记载，聚阴阵的阵眼通常设在阴气最盛的地方，而青州城里阴气最盛的，除了那口老井，就是……林家的祖坟！
“林管事，你们林家的祖坟在哪？”恩熙一边跑一边问。
林忠气喘吁吁地回答：“在……在城东的凤鸣山！家主说那里风水好……”
恩熙的心沉了下去。凤鸣山在青州城的东方，而聚阴阵的烟柱正往东边飘——阵眼果然在祖坟！
就在这时，林家府邸的大门突然打开，一群家丁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衣裙的中年妇人，正是林家主的夫人。她看到林忠，哭着扑上来：“林忠！你可回来了！家主他……”
“夫人先别慌，”恩熙打断她，“家主昏迷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林夫人愣了愣，抽泣着说：“前天……前天有个姓王的先生来拜访家主，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家主送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姓王的先生！
恩熙立刻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王”字印章。果然是王家！
“那王先生长什么样？”
“很高，很瘦，”林夫人努力回忆着，“左手总是揣在袖子里，说话的时候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里有东西……”
恩熙的指尖在掌心掐了个诀。高瘦，左手藏着，声音沙哑——这在《玄门秘要》的“辨妖篇”里，是“枯骨精”的典型特征。枯骨精由百年以上的死人骸骨所化，最擅长伪装成人形，以吸食活人的精气为生。
“夫人，家主的书房在哪？我要去看看。”
林夫人虽然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让家丁带路。
林家的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和玄门典籍。恩熙走进书房时，首先注意到的是窗台上的那盆曼殊沙华——开得正艳，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她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花瓣，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书架移动的声音！
恩熙猛地回头，看到靠里的那排书架正在缓缓转动，露出后面的暗门。
林忠和家丁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恩熙却往前走了两步，从布包里摸出张“引火符”，灵力催动下，黄纸立刻燃起幽蓝的火苗，照亮了暗门后的石阶。
石阶上积着层薄薄的黑灰，和井边的粉末一模一样。
“这里通向哪里？”恩熙问林忠。
林忠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在林家待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扇暗门。”
恩熙深吸一口气，举着引火符率先走下石阶。石阶很陡，空气中的腥甜气越来越浓，还夹杂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走进了古墓。
走到底时，眼前豁然开朗——这是间不大的石室，正中央摆着个石棺，棺盖已经被撬开，里面空荡荡的，只在棺底刻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中心，嵌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的纹路，和她腰间古玉的纹路一模一样！
恩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那块黑石，突然发现石棺的内壁上刻着几行小字：
“王氏借骨，百年为期，
林家偿债，血祭阴司。
玉归其主，阵破魂离。”
王氏借骨！林家偿债！
恩熙瞬间明白了。林家主的昏迷，青州卫兵的失踪，聚阴阵的出现……这一切都是王家设的局！他们借了林家的“骨”——很可能是林家先祖的骸骨，养出了枯骨精，如今百年期限已到，就要用林家主的命，甚至整个青州城的人命来“偿债”！
而那块黑石，显然和她的古玉有关。
就在这时，腰间的古玉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石棺里的黑石也同时发出黑光，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形成个旋转的漩涡。漩涡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脸——苍白，消瘦，左手藏在袖子里，正是林夫人描述的那个王先生！
“终于等到你了，玄门的小娃娃。”王先生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用指甲刮过石头，“把玉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恩熙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这是她从清虚观带出来的唯一武器，虽然只是最普通的法器，但此刻被她掌心的灵力灌注，剑身上已经泛起淡淡的金光。
“王家和林家到底有什么恩怨？”她冷声问。
王先生嗤笑一声：“恩怨？百年前，林家先祖偷了我王家的镇族之宝，害我王家满门被阴煞吞噬，只剩下我这副枯骨苟活。如今，该是他们还债的时候了！”
他的左手终于从袖子里伸了出来——那根本不是手，而是根惨白的骨爪，指甲缝里还挂着暗红色的肉丝。
“你以为破了外面的小阵就有用吗？”王先生的身影在漩涡中扭曲起来，“凤鸣山的祖坟才是真正的阵眼，现在，那里已经埋了九十九个活人，就差最后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恩熙腰间的古玉上，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用你的魂魄和这枚玉，正好可以祭阵，到时候，整个青州城都会变成我的养料！”
话音刚落，石室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落下无数碎石。恩熙抬头，看到石棺上方的石壁正在裂开，裂缝中透出红光。
是聚阴阵的力量已经开始反噬了！
“没时间跟你废话了。”王先生的骨爪猛地朝恩熙抓来，带着股浓烈的尸臭味。
恩熙侧身躲开，同时将引火符扔向他。黄纸在接触到骨爪的瞬间炸开，王先生发出一声惨叫，身影淡了几分。
但他很快又凝聚起来，冷笑：“没用的，只要阵眼还在，我就杀不死！”
恩熙的目光落在石棺底的阵法上。阵法的纹路正在发光，和黑石、古玉的光芒遥相呼应。她突然想起《玄门秘要》里的一句话：“同源之器，相生相克，以玉破石，可逆乾坤。”
她猛地解下腰间的古玉，咬破舌尖，将血啐在玉上。古玉瞬间爆发出比之前更亮的绿光，脱手飞出，撞向石棺里的黑石。
“不——！”王先生发出绝望的嘶吼。
绿光和黑光碰撞的瞬间，整个石室陷入一片白光。恩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开，耳边传来无数魂魄的哭喊，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阵咳嗽中醒来。
石室已经塌了一半，阳光从裂缝中照进来，空气中的腥甜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清新。
石棺里的黑石已经碎成了粉末，那个王先生的身影也不见了。
腰间的古玉静静地躺在她手边，绿光褪去，又变回了那块不起眼的石头。
恩熙挣扎着爬起来，走出石室时，看到林忠和林夫人正焦急地等在书房外，看到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小道长，你没事吧？”林夫人问。
恩熙摇了摇头：“聚阴阵破了，王家的人也解决了。”她顿了顿，“林夫人，去凤鸣山看看吧，那里还有得救。”
林夫人连连点头，立刻让人去安排。
林忠走到恩熙身边，欲言又止：“小道长，家主他……”
“我去看看。”
恩熙跟着林忠来到林家主的卧房。林家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眉心的灰气已经散了。她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还有救。
她从布包里取出张“回魂符”，点燃后绕着林家主的床头走了三圈，符灰落在他的眉心，林家主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是……”林家主的声音很虚弱。
“清虚观，恩熙。”
林家主的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坐起来：“小道长，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恩熙皱眉：“林主认识我？”
林家主苦笑一声：“不认识，但我认识你腰间的玉。那是我林家的传家宝，百年前被先祖抵押给了王家，我一直想赎回来，却没想到……”他叹了口气，“先祖当年确实做错了事，王家的债，该还。”
恩熙沉默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话果然没错。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凤鸣山那边……挖出了一口棺材，里面的尸体，和家主长得一模一样！”
恩熙和林家主同时变了脸色。
和林家主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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