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行回来的第二天,太阳依旧毒辣。曼市的空气像一块浸了热水的毛巾,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三赖一早就开始在靳强家楼下嚎,说今天必须出去转转,不能整天在屋里吹空调浪费生命。金疯子被他嚎得脑仁疼,第一个下楼了。
“去哪?”姜暮站在楼道口,防晒衫系在腰上。
三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神神秘秘地一笑:“有个地方。”
他找的那个地方在城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水泥地面宽阔平整,四周围着生锈的铁丝网,入口的铁门锁头已经被人剪断了,歪歪地挂在门环上。三赖把车开进去的时候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金疯子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场地,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三赖,怎么找着的?”
“以前跑货的时候路过。那会儿就想着哪天得把你们叫来。”
林岁靠在车边看了一圈场地,目光在地面的轮胎痕迹上停了几秒。那是旧的轮胎印,一层叠一层,说明常有人来。他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后备箱。
后备箱里躺着一台白色的车——不是库房里那台AE86,是另一台,漆面完整,轮胎饱满,排气管擦得锃亮。昨晚散场后梁彦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的,一早出现在靳强家楼下。姜暮问谁的车,梁彦丰叼着根没点的烟含含糊糊说了句“借的”。
梁彦丰把鸭舌帽摘下来扣在车顶上,绕到车头前面蹲下看了看底盘,手指敲了敲悬挂臂。“改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悬挂、差速器、轮胎——可以。”
三赖已经窜上了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来回转了两圈,发出“嘀嘀”的模仿引擎声。金疯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开着车还是开着玩具呢。”
“我热热身!”
“你热个屁,你会漂移吗?”
三赖从车窗探出脑袋理直气壮:“不会!”
金疯子骂了句脏话,拉开车门把他拽了出来。
梁彦丰靠在车头盖上抬了抬下巴:“谁先来?”
场地空阔,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面晒得泛白。远处几只麻雀落在铁丝网上又飞走。没有人先动。靳朝站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电线杆,胳膊交叠在胸前,表情很淡。
姜暮看了一眼靳朝。他站在阴影里,肩膀微微绷着,视线落在那台车上却没有焦距,那种状态她见过,在南京的深夜、在车行的库房门口,他面对车的时候偶尔会出现的一种说不清的僵。虽然之前因为以为她出事了,惊慌之下开了车后,平时上班也会开车送她但是一旦面对赛车,当年赛车坠崖的阴影,还是一直压着他。
姜暮走到靳朝面前,仰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晃了起来。
“朝朝,”她说,“你当我领航员呗。”
靳朝垂眼看她。她的眼睛在曼市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笑容里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藏着什么小算盘的狡黠。他没有立刻回答。姜暮踮起脚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坐副驾,帮我看着路。我没你不行。”
最后那半句说得软,尾音微微上挑。靳朝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赖在旁边嚎:“姜小暮你让他坐副驾?他坐上去车就不动了你信不信……”
“你闭嘴。”姜暮头也不回。
靳朝看了她两秒,然后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安全带咔哒扣上的声音在空阔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三赖愣了一拍:“我靠真去了?”
金疯子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少管。”
姜暮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关上车门,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仪表盘微弱的电流嗡鸣。她侧头看了一眼靳朝,他坐姿端正,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平视前方,下颌线绷着,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紧张,”她说,“你就当在南京坐我开的车。”
“……南京你没开过这么快。”
“今天可以开快。”
她点火,引擎低吼了一声。轮胎碾过碎石子,车身朝着场地中央滑了出去。
姜暮打第一把方向的时候,轮胎尖叫着咬住地面,车尾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肘撑着中控台,视线始终看着要去的方向。靳朝坐在副驾,起初肩膀还是绷着的,但随着车身一圈一圈划过场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前面左弯,收油。”他开口。
姜暮照做了。
“右弯,给油。”
车身贴着地面切过去,轮胎卷起一阵白烟。
“直道到底,重刹,打满。”
姜暮的方向盘在掌心转了一圈半,车身以一个几乎贴着地面的角度滑过弯心,后轮碾过的轨迹在地面上勾出一道连续的弧线。靳朝的声音从副驾传来,简练、精准,每一个指令都卡在车身姿态变化的节点上。
姜暮听着他的声音,车速越来越快,弯越切越顺,车身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场地里游走。她余光瞥见靳朝握着车门扶手的指节渐渐松开了,后背靠进了椅背里,下颌线那根绷着的弦慢慢软下来。
引擎熄火。车停在场地中央。白烟从后轮卷起来慢慢散开,像被风撕碎的云。
三赖蹲在场边目瞪口呆:“姜小暮你什么时候开的这么……”
他没说完。姜暮已经推开车门跳下来,靠在车身上喘了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上还没消散的轮胎印一道歪歪扭扭的心形轮廓,左半边比右半边大,边缘泛着轮胎烧灼的余热。
靳朝从副驾下来,也蹲下去看了看那道心形。他伸手碰了一下轮胎印的边缘,然后站起来,看向姜暮。她靠在车身上,额角有汗,防晒衫系在腰间的带子松了一截。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暖色的边。
“这爱心当年我就问过你谁教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靳朝问。
场地安静了半秒,姜暮偏了一下头没接话。低着头偷瞄着林岁那边,林岁装作看不到的样子,莫不做声
梁彦丰靠在车头盖上,鸭舌帽压着半张脸,来回看了看,然后开口:“不是林岁教的吗?”
三赖瞪着眼睛看着林岁和姜暮:“你们俩什么时候变成师徒关系的,还有梁彦丰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彦丰眨了眨眼:“当年我就在旁边啊。”
场地上安静了一拍,姜暮低头笑了一下,从鼻子里呼出的那一声,很轻。她抬起手把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看向林岁。林岁也正好抬起眼看向她,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对望了一瞬,两个人嘴角都弯了一下。
“林岁教的?”靳朝看向林岁。
林岁从铁丝网那边走过来了。他在车头另一边站定,隔着引擎盖看着靳朝:“她非要学。”
“我知道。”靳朝说。
“她当时漂给我看过。”
“……我知道,她说为一个人学的。”
靳朝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藏得很快。
三赖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蹲在地上嘿嘿笑:“有酒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林岁怎么找上你的?”
靳朝看了他一眼。
“林岁那会儿满曼市找那个在赛场上的人,结果找到我宠物店门口来了。他看见我那台改装车,以为是我的。”三赖笑得肩膀直抖,“他约我比赛,说输了的人蛋糕钱他付还是怎么了我忘了。我心想完了完了完了,我这车技下山都得半个小时——结果姜小暮说‘我开’。”
“十八分钟。”林岁开口。声音不大,但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十八分钟到的。那天晚上蛋糕钱是我出的。”
姜暮靠在车身上,嘴角翘着:“谁让你认错人。”
林岁看了她一眼:“你开完车下来第一句也是这个。”
“那当然。我记仇。”
靳朝站在车头前面,听着他们的对话,视线从林岁移到姜暮,又从姜暮移回地上那颗歪掉的心形轮胎印。他的表情很淡,但姜暮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蛋糕什么味道?”靳朝问。
三赖抢答:“芒果的!那家店的芒果蛋糕全曼市最好吃!”
林岁:“……你记这么清楚?”
“我赢的(虽然不是我开的)我凭什么不记清楚!”
梁彦丰在后面笑得帽檐都歪了,鸭舌帽滑下来挂在后脖子上,他索性不戴了,抬手揉了揉笑酸的下巴。
姜暮从车身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靳朝面前。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朝朝,”她说,“下回我画圆。”
靳朝低头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防晒衫上那根垂下来的带子系回腰上,打了个结。“圆比心好画?”
“林岁说的。”
她说完偏头看了一眼林岁。林岁的耳朵尖在夕阳底下有一点泛红。
靳朝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林岁。两个男人隔着那台白色车身对上了目光——很短的一瞬,林岁先移开了,低头从口袋里摸车钥匙。三赖已经在场地边上嚎着“走了走了回靳叔家吃饭”,金疯子掐了烟站起来,梁彦丰把鸭舌帽扣回头上跟了上去。
姜暮和靳朝走在最后面。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指缝,没有松开。晚风从场地尽头吹过来,把地上那颗心形轮胎印边缘的尘土一层层吹散,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渐渐模糊。
铁丝网上的麻雀早就飞走了。远处曼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地平线。
三赖在前面忽然回头喊了一句:“有酒!蛋糕的事你不表示表示?”
靳朝头也没抬:“你开的车?”
三赖噎住了。金疯子和梁彦丰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混在晚风里被扯散了。
姜暮走在靳朝身边,手指扣着他的,感觉他的掌心不再紧绷,那根从赛车场带回来的弦,今天下午在副驾驶座上慢慢松开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暮色从四周围拢过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着铺在回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