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南京的晚春正从舷窗外漫进来。灰蓝色的天幕下梧桐新叶连成一片茸茸的绿,比曼市清透的光线穿过机舱窗格落在姜暮的眼皮上。广播开始报地面温度,姜暮睁开眼坐直,肩膀从靳朝身上抬起来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扶手上收回去,站起来够行李架上的包。
"曼市穿的那件外套你塞哪儿了?"姜暮站在通道里等他拿箱子。
"箱子里。"
"外穿还是内穿?"
"叠了。"
"叠了跟穿了一样脏。"
靳朝把两个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拎下来,看了她一眼:"回去洗。"
"你洗。"
"我洗。"
姜暮满意地走在了前面。
车上了高速之后姜暮靠在副驾上歪着脑袋。靳朝把空调出风口拨偏了一点,她半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见了他这个动作。"你干嘛。"
"风别直吹。"
"我热。"
"你睡着的时候会冷。"
"你怎么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冷。"
"你睡着的时候攥衣服。"
姜暮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安全带的那只手,把手指松开了,然后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继续眯着。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睁开眼。地库的感应灯一亮起来她就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手机。靳朝把车停进车位,解了安全带,但是没有立刻下车。
"到了。"
"嗯。"
两个人坐了两秒。引擎冷却的嗒嗒声在封闭的地库里格外清晰。姜暮推开车门,后备箱弹开的声音有回音。她站在车尾等靳朝拎箱子,他弯腰的时候肩膀绷了一下,她把帆布袋甩上肩膀,先一步朝电梯口走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他。他两只手都拎着箱子,下巴下面夹着钥匙。姜暮看了两秒,伸手从他下巴下面把钥匙摘下来:"你就不能先把箱子放地上。"
"马上到了。"
"马上到了也不是这么夹的。"她拿钥匙开了门,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灯自动亮了,客厅的光从走廊尽头铺过来。她踩着浅木色地板走进去,帆布袋放在玄关矮柜上,整个人转了一圈。
客厅朝南,整面落地窗,城市的轮廓从梧桐树冠上方铺展开去。傍晚的天光把浅灰色墙面和浅木色地板染成一片温润的暖色。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色茶几、几幅留白的装饰画。
姜暮站定之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棵龟背竹上。比半个人还高,叶子舒展开来,绿得新鲜。
"这棵龟背竹,"她转头冲门口喊,"你自己去买的?"
靳朝把两个箱子靠墙放好,直起腰看了那棵绿植一眼:"花鸟市场。"
"你一个人扛上来的?"
"店家送的。"
"店家送你上楼的?"
"电梯。"
姜暮走过去碰了碰那片最大的叶子。叶面光滑,脉络清晰。她低头看了看土面,湿润的。"你浇过水了?"
"昨天浇的。"
"应该是阿姨浇的"
姜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末,转身朝厨房走。开放式厨房跟客厅连着,中间一个中岛台。她拉开冰箱门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回头冲客厅方向说:"鸡蛋你买了,牛奶你买了,青菜你买了,牛肉你买了,你还熬了葱油?"
靳朝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中岛台另一侧:"周二包的饺子,剩了几个在冷冻层。"
"周四了。"
"能放。"
姜暮靠在冰箱门上看着他。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口松松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刚才从箱子里拆出来的一个布袋子,正把里面那包曼市带回来的芒果干往台面上放。
"朝朝。"
"嗯。"
"你买了多少东西。"
"不多。"
"你冰箱塞满了。"
姜暮没再追问。她走到中岛台旁边拉开侧面的抽屉想找双筷子,打开的时候愣了一下,一沓便利贴,正面朝下扣着,整整齐齐。她翻过来看了第一张:"WIFI密码NJ1026"。第二张:"外卖柜在小区东门"。第三张:"燃气卡在抽屉里"。第四张:"物业电话贴门后了"。
她翻了五张,抬眼看向靳朝。他在中岛台对面正在拆曼市带回来的冬阴功酱料包,没抬头。
"你写了多少张便利贴?"
"六张。"
"为什么写这么多。"
"怕你找不到。"
姜暮把那一沓便利贴理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那我现在记住了。"
靳朝把酱料包放在台面上,终于抬了头看她一眼:"记住了也行。"
姜暮靠着中岛台,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排曼谷纪念品——芒果干、椰糖糕、一小瓶冬阴功酱。她忽然开口:"你今天晚上打算做什么饭?"
"番茄鸡蛋面。"
"又是面。"
"刚回来,冰箱里没什么。"
"你冰箱塞满了你跟我说没什么。"
"那些菜是明天做的。"
"那你今晚就煮面?"
"面快。"
姜暮看了他三秒:"行,面就面。"
靳朝转身打开冰箱拿番茄和鸡蛋的时候,姜暮走到他旁边也打开了另一扇冷冻门,把那包剩下的饺子拿了出来。"你不是有饺子吗?"
"你想吃饺子?"
"你煮面,我煎饺子。"
"你会煎?"
"不会,你教。"
靳朝把番茄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侧头看了她一眼:"先放油,中火,饺子摆进去不要动。"
"不动就糊了。"
"盖盖子焖,它自己熟。"
"然后呢。"
"底子金黄了倒水。"姜暮把手伸的老远,生怕被油溅着。
"倒多少?"
"没过饺子三分之一。"
"然后。"
"盖盖子转小火,水干了就能出锅。"
姜暮听完了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说快一点。"
靳朝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案板上:"你让我教的。"
"我是让你现在演示,不是口述。"
"现在锅里有水。"
"那你先煮面。"
靳朝拿着菜刀切番茄,切了三片之后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姜暮站在旁边把饺子从冷冻袋里倒进盘子里,一个一个摆整齐。
晚饭是一碗番茄鸡蛋面和一小盘煎饺。姜暮坐在中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底子金黄酥脆,咬下去的时候嘎吱一声。
"这个饺子要是糊了得算你的。"
"没糊。"
"你先说怎么煎的然后让我自己动手,跟是你煎的有什么区别。"
"你摆的。"
"我摆的饺子都是冷冻的。"
"你摆得整齐。"
姜暮嚼着饺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吃了第二个,然后她忽然开口:"那个龟背竹,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没有。"
"那叫什么?"
"龟背竹。"
"我是说名字。不是品种。"
"植物没有名字。"
"植物可以有名字。小绿。"姜暮开始耍无赖,撒娇逗靳朝。
靳朝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谁是小绿。"
"龟背竹。"
"你刚给它起的?"
"对。"
"……行。"
"它现在叫小绿了。"
"嗯。"
"你叫一声。"姜暮把煎饺递到靳朝嘴巴,扬起下巴,挑了下眉,样子娇俏极了。
"不叫。"靳朝接住投喂,看着姜暮。
"你叫一声它才认。"
"植物不认名字。"
"你怎么知道不认,你又不是植物。"
靳朝低头吃面。姜暮看见他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含糊得像含了口面:"……小绿。"
姜暮把脸埋在碗沿上笑,肩膀抖了两下才抬起来。
吃完面姜暮收了碗要洗,靳朝伸手过来接。姜暮没让:"今天我洗。"
"你洗不干净。"
"我记得咱家的碗都是我洗的。"
“那朝朝教我洗碗。”
"教你洗碗?"
"你教我怎么洗得跟你一样干净。"
靳朝靠在旁边的灶台上,双手环抱看着她拧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先洗大后洗小,锅先泡。"
姜暮把锅放进水槽接了水泡着,然后拿海绵擦碗。靳朝在边上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翻转过去冲了冲底部边缘:"这里也要洗。"
"碗底又没人吃。"
"叠碗的时候碰到。"
姜暮看了他一眼,接回碗来在底部也擦了一圈,冲干净放上沥水架。她洗第二个碗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翻过来冲了底部,没有提醒。靳朝还靠在灶台上,看她的动作顺序从先洗小碗变成了先洗锅。
"你教人挺快。"
"你学得快。"
姜暮把冲好的碗放上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面对他。两个人隔着一个水池的距离。
"朝朝。"
"嗯。"
"叫叫你。"
姜暮擦了擦手,张开手:“朝朝,我累了。”
靳朝配合,开始哄姜小暮小朋友 “那暮暮想怎么办。”
“朝朝背我去沙发那,你陪我追会剧,然后我陪你一会去锻炼。”姜暮熟练的搂住了靳朝的脖子。
“行。”两人坐到了沙发上休息。
"你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三赖说明天要来暖房。"
"几点?"
"没说。"
"他没说具体时间就不算数。"
"他说了算数。"
姜暮闲不住,又去卧室把叠好的T恤放进衣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让他带菜来,不能白吃。"
"他每次来都带。"
"那你给他发微信说,带菜可以,不准带啤酒。"
"他喝啤酒。"
"他喝你就让他喝?"
"……那他带两瓶。"
"一瓶。你明天陪他喝半瓶就不准喝了。"
两个人絮絮叨叨着日常,靳朝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姜暮合上衣柜门转过身来看见他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伸手把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拽出来握了一下,然后越过蹦蹦跳跳的走进客厅倒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