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的皮靴踩上油画的那一刻,季语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画布在泥水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不——”
她扑过去,整个人跪在地上,两只手伸出去想抢那幅画。
安东尼脚上的力道加重了。
他把鞋底碾在画布上,左右转了转,颜料在雨水中往外洇开,那不勒斯的黄昏在泥浆里变成了一团脏污的颜色。
“松开!”
季语南去推他的腿,手碰到他靴子上的泥,指甲里嵌进黑褐色的污垢。
安东尼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女人,嘴角往上扯了扯。
“季语南,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
他的声音不大,周围的雨声很大。
季语南听进去了,但她顾不上。
她盯着那幅画,盯着安东尼的鞋底,脑子里全是颜料顺着画布往下淌的画面。
这幅画她画了两个月。
两个月。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吃最便宜的意面,那点钱全砸在颜料和画布上。老城区颜料店的老板认识她了,每次看她进来都叹气,说小姑娘你打个欠条也行。她摇头,把口袋里仅有的欧元硬币一枚枚放在柜台上。
她站在画架前的时间比站在地上还多。
调色、构图、修改、放弃、重来。
那幅画的每一层都有她的指印。
它是她唯一一张能拿出去卖钱的画,也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底牌。
现在它在地上,被安东尼的鞋底碾成一片脏水。
“我操,这娘们儿疯了。”
安东尼身后的小弟笑了一声。
季语南的手还抓着安东尼的裤腿,骨节发白。
安东尼低头看她,眼神从玩味变成不耐烦。
“你他妈——”
他抬起另一只脚,踩在她按在地上的手指上。
季语南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手指被压进碎石和泥沙的缝隙里,疼痛从指尖一路蹿上来,冲到眼眶的时候变成了酸涩。
她没叫出声。
她咬着牙,看着那幅画,看着颜料在雨水中变成一团污浊的深褐色,看着画布中间那个原本她精心勾勒的轮廓彻底消失。
雨越下越大。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画布上。
安东尼碾了碾她的手指,像是确认她不会反抗了才满意地松开。
“我说了,你把画给我,这事就算了。”
他蹲下来,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给,那我就让你什么都留不下。”
季语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灭了。
不是她在流泪,而是她眼睛里那种一直撑着的光,像那幅画上的颜料一样,被雨冲走了。
安东尼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头往车那边走。
“把人带走。”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围上来。
季语南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上的画,上面那个她画了无数遍的窗台已经看不清了,颜料和泥水混在一起,画布上全是安东尼靴子的花纹。
她想伸手去碰。
手指一碰,画布就破了。
雨水从破洞灌进去,把画布底下的草稿也晕开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眼眶淌下去,和雨水混在一起,她自己的舌头尝到了咸味混着铁锈味。
“起来!”
一个跟班拽住了她的胳膊。
季语南没动。
那人拽了一下没拉动,回头看了看安东尼。
安东尼拉开了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在泥里的女人,表情有点烦躁。
“愣着干嘛,拖起来!”
两个跟班同时伸手去拽季语南的胳膊,她整个人被从地上拖起来,膝盖上的皮蹭破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的视线还落在那幅画上。
那幅画躺在泥水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尸体。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雨声停了,也不是周围安静了,而是某种东西——像是一个很沉的重量——忽然压在了整个巷子里。
季语南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列劳斯莱斯车队还停在巷口。
最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窗,正在缓缓降下。
不是一整扇窗,就是一道缝。
大约两指宽的缝。
黑色的车窗玻璃后面是更深的黑色,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但那股压迫感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罩在整个巷子上,连雨声都变得沉闷了。
季语南屏住了呼吸。
安东尼在那股压迫感里停了一下。
他站在车门边,手扶在车门框上,转头看向那列劳斯莱斯。
雨幕里,那排黑色的车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领头那辆劳斯莱斯的副驾驶座里,严森往右偏了偏头,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
后座没有动静。
但严森知道那个意思。
他推开车门。
皮鞋落在积水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严森关上车门,外套扣子没系,风把衣服下摆吹起来,露出腰侧的枪套。
他没有跑,没有喊,就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但他一动,后面四辆车的车门全开了。
黑衣人像下了水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皮鞋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整齐得不像人。
十个。
不,十五个。
巷子里那群安东尼的小弟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围住了。
黑衣人的阵型很松,松到每个人的手都能自然垂在腰侧。
那是随时能拔枪的姿势。
安东尼的表情变了。
他刚才还挂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这会儿笑容还在,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塌。
“哥几个,哪条道上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虚。
严森没理他。
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越过了安东尼,走到季语南面前。
季语南浑身是泥,半边脸被雨水泡得发白,手指上全是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但她没倒。
她看着严森,眼睛里的光还灭着,但她没有本能地去求助,也没有往后退。
她只是看着他。
严森在她面前站了两秒,确认她没有生命危险,然后侧过身,看向那个还在车里往外张望的安东尼。
“你动了她的画?”
安东尼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男人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我……”
“她用那幅画买药。”
严森的声音不冷不热,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奶奶在住院,化疗还差三期,她指望着画卖了补上这个窟窿。”
安东尼的表情彻底僵了。
他看向地上那幅烂成一团的油画,又看了看满身泥泞的季语南,嘴巴张开又合上。
那些小弟们也不动了。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安东尼粗重的呼吸声。
严森转过身,走向车队最后面那辆车的后座,停在车窗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窗玻璃纹丝不动。
连那道缝都没有变大。
十几秒后,严森直起身,重新走回来,站在安东尼面前。
“那位说了。”
他顿了顿。
“太吵了。”
两个字,轻得像落地的羽毛。
但巷子里所有人都不敢呼吸了。
安东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向车队最中间那辆车,看向那扇只开了两指宽缝的车窗。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那个人的视线穿过雨幕,穿过车窗玻璃,落在他身上。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
严森对他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礼貌的招呼,而是一个指令性动作。
安东尼身后的小弟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他们的腿发软,手里的棍子都握不住了,雨水打在金属上发出一声声脆响。
而那个从车队最深处渗出来的沉默,像一把重锤,压住了整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