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季语南靠在墙根,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那个人。
那扇只开了两指宽缝的车窗已经升上去了,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
安东尼的小弟们已经退到了巷子口,手里的棍子垂着,像一群被拎住后颈的狗。
严森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在安东尼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威胁季语南的男人。
安东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兄弟,哪条道上的?”
严森没说话。
“我是安东尼,这一片归——”
话音没落。
啪。
一个耳光扇过去,安东尼整个人往旁边栽了半米,撞在墙壁上。
一颗牙齿从他嘴里飞出来,落在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安东尼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滴在那幅被踩烂的画上。
严森甩了甩手上的水,像只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这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配问。”
小弟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握着钢管,脚下挪了半步。
严森没看他。
但车队里那十几辆车上的人开始动了。
夹克拉开,手枪在衣摆下露出形状。
不到一分钟。
那些小弟手里的棍子全部落地,双手抱头蹲在墙边,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安东尼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蹲下去,嘴巴张着,鲜血混着口水往下滴。
他腿一软,跪了。
不是那种有骨气的单膝跪地。
是双膝着地,膝盖砸在积水上,溅起泥浆。
“哥……大哥……”
严森看着他,像在看一条狗。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向车队。
走到最中间那辆车的后座门边,弯腰,伸手。
车门开了。
雨声忽然变大了。
但不是雨声变大了。
是那条巷子安静到连呼吸都消失了,只剩下雨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只皮鞋从车里伸出来。
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皮面泛着冷光。
踩进泥泞里。
水花溅到鞋面上,沾了泥点,但那只脚的主人没有低头去看。
他继续走出来。
整个人从车门后露出时,季语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黑色西装,剪裁精良,笔挺得像刚从熨烫台上拿下来。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骨伞。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可就是那半张脸,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在破败的老城区街道上,破旧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像一束追光。
神圣。
又邪恶。
季语南脑子里只能跳出这两个字。
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她能理解的世界。
霍知序没有看她。
他从她面前走过,脚步声被雨声吞没,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上。
走到安东尼面前,站定。
安东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膝盖泡在积水里,连抬头都不敢。
霍知序垂眸看着他。
不是看他的脸。
是看着他身后——地上那幅被踩烂的画。
油画布上全是鞋印,颜料已经被雨水化开,混成一片泥泞的颜色。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
移到季语南的手上。
她的手指红肿,指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淤青从手腕延伸到指尖。
霍知序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淡,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哪只脚踩的,就废掉哪只。”
季语南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严森已经动了。
他走到安东尼面前,抬脚,踩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安东尼仰起头,嘴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嘶叫。
不像人的声音。
像被卡车碾过的野狗。
接着是第二声。
咔嚓。
比第一声更闷。
安东尼整个人趴在地上,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雨水冲着他的脸,混进他大张的嘴里。
他昏过去了。
雨还在下。
巷子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季语南靠在墙根,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腿在发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看着霍知序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撑着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圆圈。
像某种仪式。
像某种审判。
霍知序转过身。
朝她这边走来。
皮鞋踏在积水上的声音很轻。
但季语南觉得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重,像敲在她耳膜上。
她往后缩了缩。
后背贴着冰冷潮湿的墙砖,已经退无可退。
霍知序在她面前停下。
伞沿抬高了一些。
她看见了他的脸。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峻。
雨水打在他肩膀上,西装被淋湿了一小块。
他就这样看着她,从上到下,从红肿的手指到苍白的嘴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季语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自己在发抖。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然后他——
迈出了一步。
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