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老城区的雨夜,又冷又脏。
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往下灌,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两盏在雾气里泛着昏黄的光,跟没开差不多。
季语南把怀里的画抱得更紧了一些。
油画用三层防水布裹着,边角被她用胶带反复加固过,雨水暂时还进不去。但她的外套已经湿透了,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她手指发僵。
她拐进巷子深处那家古董店。
门没锁。
季语南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店内灯光昏暗,到处堆着落灰的老物件,空气中混着霉味和廉价香薰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
“收画。”季语南说。
秃顶男人抬了抬眼皮,视线在她湿透的外套和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画上扫了一圈,懒洋洋地放下手机。
“什么画?”
季语南把画放到柜台上,解开防水布的一层又一层。
最后一层布掀开的时候,油画露出来的那一瞬间,连柜台上面那盏破灯泡的光都跟着安静了一下。
那不勒斯的黄昏。
橙红色的光线铺在旧城区的屋顶上,远处是海,近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站在晾晒的床单中间,光打在她的肩胛骨上。
秃顶男人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玩意儿想卖多少?”
“三千欧。”
“三千?”秃顶男人笑出声来,伸手在画框边上敲了敲,“姑娘,这里不是画廊。这幅画放我这里占地方,我顶多给你三百。”
季语南没说话,开始重新裹画。
“四百。”
她继续裹。
“五百,不能再多了,你知道这边市场行情——”
季语南把最后一层防水布扎紧,抱起画,转身就走。
铜铃又响了一声。
她走出店门,冷风扑面而来,雨比刚才更大了。季语南低着头把画护在怀里,快步往巷口走。
她没走多远。
巷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三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链子,小指粗,看起来像是镀的。他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看见季语南走过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季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
季语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想绕过他。
花衬衫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别急着走啊。”他笑,“听说你今天去古董店了?怎么,缺钱了?”
“让开。”
“别这么凶。”男人歪了歪头,“我叫安东尼,你应该听说过我。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卖东西,总得跟我打个招呼吧?”
季语南盯着他,没说话。
安东尼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到她怀里的画上。
“这是今天要卖的那幅?”他伸手,“我看看。”
季语南往后退了一步。
安东尼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别紧张,我就是看看。”他说,“你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卖画,很容易被人坑的。我认识几个画廊老板,真好的话,我帮你介绍介绍。”
季语南没动。
安东尼的眼神变了,不再装了。
他朝旁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人围了上来。
季语南抱紧画,转身想跑,但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安东尼嗤了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油画的防水布,猛地往怀里拽。
季语南死死不放手。
“松手!”
安东尼用力一扯,连人带画一起拽了过来。季语南被拖得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还是没有松手。
安东尼不耐烦了,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季语南整个人被踹翻在地,画从她怀里脱手而出,摔在积水里,防水布散开,油画裸露在雨中。
安东尼弯腰捡起画,扯掉最后那层布,举起来看了一眼。
雨打在油画上。
那不勒斯的黄昏被雨水模糊了。
“就这玩意儿?”安东尼嗤笑一声,把画翻过来,油画的背面沾上了泥水,“就这种东西,你还想卖钱?季小姐,不是我打击你,你这画扔街上都没人要。”
季语南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掌心磕在碎石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滴。
“还给我。”
“还给你?”安东尼举着画,往后退了一步,“可以啊,但你得先把我给交代了。你在我地盘上卖画,总得交保护费吧?没钱,那就去我酒吧里打工抵债,干个把月,我放你走。”
“拿来。”
季语南伸手去抢。
安东尼把画举高了,她够不到。
“我不为难你,季小姐。”安东尼笑,“你把画留下,人走,或者你留下,画一起留下,你自己选。”
季语南盯着他。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的嘴唇冻得发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被逼到绝境也不肯低头的亮。
安东尼被她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爽,笑容收了起来。
“行,给脸不要脸。”他转身,把画往墙上一拍,“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破玩意儿毁了。”
他攥住画框,准备用力掰下去。
季语南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松手!”
安东尼被她拽了一下,画框没掰断,但脾气上来了,猛地甩手,把季语南整个人甩了出去。
她摔在积水中,水花溅起来。
掌心按在碎石上,血又流了一片。
安东尼拎着画,朝她走过来。
“今晚非把这破画撕了不可——”
话音未落,巷口亮起一道光。
白光。
刺眼的白光从巷口的尽头扫过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昼一样。
安东尼眯起眼,抬手挡住光。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入巷口,车灯像刀一样剖开雨幕。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一列黑色车队。
车身锃亮,在雨夜里泛着冷光,与周围的破旧楼房、脏水、裂缝的路面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安东尼愣住了。
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愣住了。
季语南撑着地面,从积水中爬了起来,雨水和血混在一起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些车上。
车队最前面的那辆劳斯莱斯停在了巷口。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露出半张男人的脸。
严森。
他坐在副驾驶,视线扫过前方,目光在那幅沾了雨水的油画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泥泞中站起来的季语南身上。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边的监控屏幕上,画面切换到后座视角。
“霍爷,前面巷子有人。”
后座没有回应。
严森也不催,安静地等待着。
屏幕中,那个满身泥水的女人正盯着安东尼,她的眼眶通红,背脊却是直的。
雨打在油画上,颜料顺着画布往下淌,那不勒斯的黄昏在雨中融化了。
安东尼抓着那幅画,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道视线。
一道从后座那扇黑暗的车窗里,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脖子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那列劳斯莱斯车队,正正停在巷口。
引擎声消失在雨声中。
气氛瞬间变得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