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你，不是客套

雨丝斜斜切割开昏黄的路灯，凉意浸透衣料，苏咫半边肩膀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颤。

陆迟叙那句“我好像以前见过你”轻飘飘落在雨里，却重重砸在苏咫心上。

她喉间堵着酸胀，发不出半个音节，只能定定望着他苍白隐忍的侧脸。方才突如其来的头痛还萦绕在他身上，指尖依旧按压着太阳穴，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分明什么都记不起来，潜意识却还在拼命拼凑关于她的碎片。

陆迟叙缓了许久，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画面依旧模糊，抓不住完整的片段，只余下心底绵延不断的酸涩。他放下手，重新看向身侧安静垂眸的女孩，目光落在她滴水的肩头，眉头再度紧锁。

“你身上全湿了。”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往苏咫那边挪了半步，整个人大半暴露在雨水里，将伞面完整偏向她。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后背，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紧紧锁着她泛白的唇色。

苏咫连忙抬头，伸手想要把伞推回去，指尖刚触碰到伞骨，就被他轻轻拦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轻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没有半分逾矩，只是稳稳隔开她推伞的动作。

“不用让我。”陆迟叙的声音浸在雨声里，温柔得不像话，“我淋一会儿没关系，你不能受凉。”

苏咫怔怔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腕，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五年前的少年也是这样，永远习惯性迁就她。那时她总躲在走廊拐角偷看他，偶尔不慎撞在一起，她慌乱失语僵在原地，他从不会催促，只会放慢脚步，静静等她平复情绪再轻声绕行。

原来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不会因为失忆消失半分。

她鼻尖发酸，轻轻挣开他的手，从随身帆布包里翻出一支黑色水笔和便携小本子，低头快速写下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前面两百米有一家便利店，里面有热水和干毛巾，你可以去问路躲雨。】

字迹清秀规整，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是情绪不稳留下的痕迹。

陆迟叙垂眸看向纸上的文字，视线停顿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莫名生出熟悉感，好像从前无数次，他都看过她这样安静写下字句。

“那你呢？”他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舍，“你要走？”

苏咫顿了顿，笔尖落在纸页，继续书写：【我家离这里不远，几步路就到。】

她不敢和他多待。再多相处几分，她压抑五年的心意就要绷不住，她怕自己泛红的眼眶泄露所有心事，更怕这份只有一人铭记的过往，给失忆的他带去困扰。

可陆迟叙看完文字，第一时间便摇了头，语气格外认真：“不行，雨太大，你半边身子都湿了，独自回去容易生病。”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强硬：“跟我一起去便利店，等雨小一点再走。”

苏咫微微怔住，握着本子的手指收紧。

她以为他只是出于陌生人的礼貌关心，客套两句便会作罢，却没想他态度如此坚定。

陆迟叙看穿她眼底的迟疑，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又涌了上来，一想到要目送她独自走进大雨，心口就空落落的难受。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强烈的不舍从何而来，只能顺着本能挽留。

“我不是客套。”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措的坦诚，“一想到让你一个人淋雨离开，我心里很不舒服。”

没有记忆作为支撑，可身体所有感受都不会骗人。

苏咫望着他眼底纯粹真切的担忧，再也无法狠心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朝着不远处亮着暖白光招牌的便利店走去，雨伞始终偏向苏咫那一侧，陆迟叙半个后背全程暴露在滂沱大雨里。短短两百米路程，他黑色衬衫湿得更加透彻，紧紧贴在脊背。

进店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住两人，隔绝外面刺骨风雨。

店员低头整理货架，店内只有冰柜轻微的嗡鸣。陆迟叙先一步走到货架旁，拿了两条干净的干毛巾，转身递了一条给苏咫，另一条随意搭在自己肩头。

苏咫接过毛巾，小声道不出谢，只能弯了弯眉眼，轻轻颔首示意。

她站在角落擦拭发梢雨水，余光悄悄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陆迟叙正站在热水机前接温水，脊背线条清瘦挺拔，和记忆里十七岁的少年慢慢重叠。那时候学校晚自习下大雨，他也是这样，默默给没带伞的同学递纸巾，唯独对沉默寡言的她，会多留一份耐心。

只是当年的他，还认得她。

如今只剩一具记得心动，却丢失过往的躯壳。

陆迟叙端着两杯温热的白开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稳稳塞进苏咫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驱散浑身寒意。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他在她对面的座椅坐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犹豫再三，还是轻声询问，“本子可以再借我用一下吗？我想问问你的名字。”

苏咫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五年，她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他的名字，而如今，他连她的姓名都一无所知。

她平复翻涌的心绪，摊开笔记本，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咫。

陆迟叙盯着纸上两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苏咫。”

念出这两个字的刹那，脑海里破碎的画面骤然清晰一瞬。

夏日走廊，女孩趴在窗台写习题，笔尖沙沙作响，校服袖口绣着小小的“咫”字，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

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比刚刚街角那阵还要猛烈，陆迟叙闷哼一声，单手撑住桌面，额头抵着微凉的杯壁，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你还好吗？”

苏咫瞬间慌了，忘记失语带来的桎梏，下意识开口，只挤出微弱沙哑的气音，她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担忧地望着他，伸手轻轻扶上他的胳膊。

指尖相触的刹那，陆迟叙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头痛缓解大半。

他缓缓抬眼，朦胧视线里映出女孩满眼焦急的模样，心口柔软得一塌糊涂。

就算记不起前尘往事，他也清楚——

眼前这个名叫苏咫的女孩，是遗失岁月里，他最重要的人。

雨还在窗外不停歇地下着，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

小小的便利店内，只有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陆迟叙看着近在身旁的苏咫，心底默默许下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念头。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她独自消失在人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