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相触的温度转瞬即逝。
可那一点温热,却像是顺着皮肤钻进血脉,在心底漾开久久散不去的涟漪。
陆迟叙猛地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女孩微凉柔软的触感,耳根悄无声息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他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眼前安静的女生。
活了二十四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身体所有的反应,都在不受理智控制地偏向她。
心慌、悸动、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愧疚什么,他自己也无从知晓。
苏咫也缓缓收回手,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雨珠,像振翅欲飞却无力动弹的蝶。
她悄悄把伞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点,不想再让自己湿透的肩膀,引得他分心。
反正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淋雨,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马路上车辆疾驰而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风一吹,刺骨的凉意裹着湿气钻进衣领,苏咫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陆迟叙精准捕捉。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抬手,稳稳握住了伞柄,不由分说将雨伞重新推回她的头顶,这一次,力道很坚定,半点不让她退让。
“别淋着。”
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雨后独有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发梢和半边沾了水渍的衣领上,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会感冒。”
苏咫愣住,抬眸撞进他漆黑温润的眼眸里。
这双眼睛,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少年时期干净澄澈,看向她时,藏着她不敢深究的温柔;可现在,眼底只剩茫然,没有过往,没有爱意,唯独本能的关心,分毫不差。
他忘了她,却还是会下意识心疼她。
喉咙又开始发紧,酸涩翻涌,她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迟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又跟着揪疼。
他慌乱地移开目光,有些无措。
他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
面对任何人,他都一向冷静自持,淡漠疏离,可唯独面对这个沉默寡言、一句话都不说的女孩,他所有的冷静都会溃不成军。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放轻语气,小心翼翼询问,生怕自己的举动让她不适。
苏咫轻轻摇头。
没有吓到。
只是太难过了。
难过他近在眼前,却不识故人;难过这场迟到的重逢,满是遗憾;难过她长达五年的无声暗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独角戏。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雨水。
陆迟叙看着眼前始终沉默的女孩,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雨里,安静地给他撑伞,安静地红着眼眶。
他迟疑着开口:“你……不方便说话吗?”
苏咫指尖攥紧伞柄,指尖泛白,缓缓点头。
坦然承认自己的缺陷,于她而言,从来都需要勇气。
她天生失语,不能顺畅表达情绪,不能大声告白喜欢,连难过都只能默默流泪。
所以年少时,她永远只能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耀眼发光的陆迟叙,永远没有勇气走上前,和他说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有些遗憾,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
看着她坦然又落寞的眼神,陆迟叙心底的心疼更甚。
他放软了周身所有疏离的棱角,语气温柔得一塌糊涂:“抱歉,我不知道,我不问了。”
他没有好奇追问原因,没有露出诧异或是同情的目光,只是温柔地包容她的沉默。
就好像,他本就该包容她所有的不善言辞。
街边的路灯洒下暖光,将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拉长,紧紧靠在一起。
明明是初次相遇,影子却格外契合。
陆迟叙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一段破碎的画面。
同样是傍晚的路灯,同样是并肩而行的影子,女孩低着头,走在他身侧,一言不发,晚风拂起她的长发。
头痛骤然加剧,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苍白几分。
零碎的年少画面疯狂乱窜:教学楼走廊、傍晚橘红色的晚霞、女孩躲闪的眼眸、藏在书本后面偷偷望向他的目光……
全都是她。
全部都是眼前这个沉默的女孩。
原来不是初见。
他早就见过她。
在他遗失的那段记忆里,她占据了全部的温柔与心动。
苏咫看见他骤然难受的模样,瞬间慌了神,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眼里满是担忧。
陆迟叙缓过那阵剧痛,抬眸,正好对上她满眼藏不住的慌乱与关心。
四目相对。
晚风骤停,雨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他看着她清澈又泛红的眼眸,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懂的笃定:
“我好像,以前见过你。”
不是陌生人。
从来都不是。
哪怕记忆清零,他也认得她眼底的温柔与落寞。
认得这个,他藏在旧时光里,弄丢了很久很久的女孩。
苏咫身子猛地一僵,眼眶彻底湿润。
是啊。
我们早就见过。
在蝉鸣不止的盛夏,在落日余晖的走廊,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