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旧影，全都关于你

温热的白开水氤氲出薄薄白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短短距离。

苏咫的手掌还轻轻搭在陆迟叙的胳膊上，掌心微凉，细微的颤抖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方才那一声破碎的气音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此刻喉咙酸胀干涩，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焦灼地凝视他惨白的侧脸。

陆迟叙靠在冰凉的桌沿，缓了好一会儿，颅内撕裂般的钝痛才慢慢消散，可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画面，依旧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堆满试卷的教学楼走廊、傍晚橘红漫天的晚霞、少女藏在课本后偷偷抬起来的眼眸、风吹动白色校服裙摆……每一帧画面里，主角全是眼前这个叫苏咫的女孩。

他明明一点连贯的记忆都拼凑不出来，可心脏却被一股绵长的怅然填满，像是弄丢了珍藏多年的宝物，时隔五年才重新寻回。

“我没事，别担心。”陆迟叙缓缓直起身，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抬眼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眉眼，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下意识抬手，指尖差一点就要抚上她泛红的眼角。

动作在半空骤然顿住。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如今只是初见的陌生人，慌忙收回手，局促地攥了攥掌心，耳根漫开一层浅红。

苏咫将这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心口又酸又软。

失忆抹去了他所有关于她的故事，却抹不掉本能里藏了多年的温柔，就连下意识想要安抚她的小动作，都和少年时期分毫不差。

她收回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后退半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与水笔，低头飞快书写，字迹带着难以平复的颤动。

【你经常会这样头痛吗？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陆迟叙垂眸扫过纸上字句，目光停留许久，才轻轻摇头：“只有见到你的时候，才会这样。”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砸得苏咫指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纸页晕开一小团黑点。

只有看见她，才会触发破碎的记忆碎片，才会引发难以忍受的头痛。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路人，是深埋在他记忆最深处，连遗忘都无法彻底隔绝的存在。

便利店外的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玻璃窗上不断流淌蜿蜒的水痕，将窗外街道的霓虹揉成一片朦胧光斑。店内安静得只剩冰柜持续的低鸣，隔绝了城市所有喧嚣，狭小的空间里，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氛缓慢发酵。

陆迟叙伸手，轻轻拿过苏咫放在桌面的笔记本，指尖摩挲着纸上清秀的字迹，低声重复她的名字：“苏咫，咫尺的咫，对吗？”

苏咫轻轻点头。

咫尺，咫尺。

当年父母取这个名字，本是盼她一生所爱近在身旁，不必相隔千里。可她和陆迟叙，空有咫尺距离，却隔了一整段被彻底抹去的青春。

“很好听的名字。”陆迟叙低声呢喃，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我总觉得，我从前应该无数次念过。”

苏咫垂下长睫，掩去眼底汹涌的酸涩，提笔写下一行字递给他：【或许只是错觉。】

她不敢奢求他想起一切，遗忘对他而言或许是解脱，不必承载年少无疾而终的心动，不必记得那场毁掉所有的车祸。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奢望他能记起那个默默追随他一整个青春的自己。

陆迟叙没有认同她的说辞，指尖轻轻点了点写着她名字的纸页，态度格外执拗：“不是错觉。我的身体不会骗我。”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唯独面对苏咫时，会失控心悸，会无端心疼，会冒出无数零碎的旧日残影，会本能地想要护着她，不让她淋雨，不让她难过。

这些反应，绝不可能单单是初见陌生人的客套。

他合起笔记本，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抬眼望向她湿透的发梢与半干的衣领，忽然起身走到货架，挑选了一套全新的女士一次性纯棉毛巾，还有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一并拿到收银台结账。

苏咫看见他的动作，连忙起身想要阻拦，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摇头示意不用。

陆迟叙侧头看她，眼底带着温和的坚持：“淋雨受凉，喝姜茶驱寒，毛巾你拿去擦干头发，就当我道谢。刚刚在街角，多亏了你分我雨伞。”

理由听起来合乎情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单纯想对她好，无关任何道谢与客套。

收银台的店员扫完码报出价格，陆迟叙干脆利落付了钱，将温热的姜茶与包装完好的毛巾塞进苏咫怀里。温热的触感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臂，暖意顺着肌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苏咫抱着东西，指尖捏着包装袋，眼眶微微发热，只能拿出本子写下一句道谢。

【谢谢你。】

“不用谢。”陆迟叙在她对面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滂沱大雨，语气轻轻，“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家住在哪一片？我等下送你回去。”

苏咫连忙提笔拒绝：【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可以走。】

“外面雨太大，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陆迟叙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而且我现在也分不清路线，刚好顺路送你，我也能认清这片街道。”

他刻意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掩盖心底不愿和她分开的真实想法。一想到等雨变小，就要目送她独自走入雨幕，心口那股空荡荡的失落感便席卷而来。

苏咫看着他固执认真的眼神，知道无论如何推脱，他都不会松口，只能轻轻点头应允。

两人安静对坐，一时无话。

苏咫拆开一次性毛巾，低头慢慢擦拭湿漉漉的长发，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侧脸线条柔和安静。陆迟叙坐在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一遍又一遍翻看脑海里破碎的画面。

画面里的少女，也是这般安静温柔，总是独自待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他，从不大声喧哗。

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频频看向她，藏着不曾说出口的喜欢？

陆迟叙心底生出浓烈的遗憾，遗憾自己丢失了最珍贵的那段时光。

他轻声开口，打破店内沉寂：“苏咫，等雨停之后，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

苏咫擦拭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眸惊愕地看向他。

她从没想过，失忆后的陆迟叙，会主动索要她的联系方式。

陆迟叙对上她诧异的目光，微微绷紧下颌，坦诚道出内心想法：“我不知道我们过去是什么关系，但我不想今天分开之后，再也找不到你。”

遗忘了所有回忆没关系，他可以重新认识她，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拼凑那些被丢掉的过往。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她。

窗外大雨依旧滂沱，室内暖意融融。

苏咫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水雾朦胧，沉默许久后，缓缓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微信号码。

纸上一串数字，是跨越五年的等待，是尘封多年无声的暗恋，也是属于他们，全新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