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凶。
乌云压垮整片夜空,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落,冲刷着城市的霓虹,水雾弥漫,把街边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模糊暖黄的光斑。
晚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吹得人浑身发寒。
苏咫握着伞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她天生患有功能性失语症,情绪翻涌的时候,就会彻底失去说话的能力,只能沉默,只能安静地看着一切,把所有委屈和心动都咽在心底。
就像此刻。
她站在街角,目光定定落在不远处那个单薄挺拔的身影上,喉咙紧紧发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孤身站在公交站台下,没有伞,浑身被大雨淋得通透。
黑色衬衣紧贴着线条利落的脊背,墨色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进衣领。
明明一身狼狈,可那张脸,还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清隽干净,眉眼清冷,是她藏在心底,窥探了一整个青春的模样。
陆迟叙。
她暗恋了五年的人。
也是五年前,一场车祸过后,彻底消失在她世界里的人。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
幻想过他还记得年少时走廊里不经意的对视,记得晚霞下擦肩而过的心动,记得那个永远躲在角落,不敢和他说话的自己。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男人似乎察觉到长久注视的目光,缓缓抬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空空荡荡,没有波澜,没有熟稔,没有分毫藏了多年的温柔。
只有全然的、陌生的疏离。
他不认识她。
完完全全,一点都不记得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咫垂在身侧的手猛地蜷缩,伞沿微微晃动,落下一串冰凉的雨水。
那场车祸夺走了他太多记忆。
他记得家人,记得朋友,记得过往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细碎的小事,唯独忘了她。
忘了那个他年少时,也曾悄悄心动过的女孩。
马路相隔不过三米,近在咫尺。
心却隔着无法跨越的前尘过往。
陆迟叙看着眼前安静伫立的女生,心底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毫无缘由,猝不及防。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的大脑里没有关于她的任何片段,可心口却传来一阵酸涩的钝痛,莫名的心慌与心疼席卷而来。
头痛转瞬袭来,零碎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走廊尽头低头走路的少女,被风吹起的白色衣角,晚霞下怯懦躲闪的眼眸。
快得让他抓不住分毫。
他蹙了蹙眉,压下脑海里的不适,迈步穿过朦胧雨幕,走到她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他垂眸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眉眼冷清的女孩,声音被雨水浸得沙哑温和:“抱歉,请问这里往市中心怎么走?”
他迷路了。
失去一部分记忆后,他对这座城市,多了很多陌生。
苏咫抬眼望向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清晰看清他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想告诉他我认识你,想告诉他我等了你五年,想告诉他从前你也偷偷看过我。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沉默不语、眼眶微微泛红的模样,陆迟叙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
好奇怪。
他明明不认识她,却不想看见她难过。
不等他再说什么,头顶忽然一暗。
一把黑色的雨伞,缓缓朝他这边倾斜过来。
大半的风雨都被隔绝在外,落在她肩头的雨水越来越多,很快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和发梢。
女孩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把伞偏向他。
安静,沉默,温柔。
陆迟叙看着她湿透的肩头,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把伞推回去:“不用,你自己遮好就好。”
指尖不经意相触。
温热的指尖碰到微凉的手背,两人同时一僵。
心跳同步乱了节拍。
这一刻陆迟叙无比确定。
哪怕他遗忘了所有前尘,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所有心动过往。
他的心跳,他的本能,永远记得她。
雨还在下,晚风微凉。
她守着满脑子和他有关的回忆,满心遗憾。
他带着一片空白的过往,本能奔赴。
从前暗恋无声,咫尺难相逢。
如今故人重逢,君已不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