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数据结构课,苏钦琳和室友林薇坐在第三排。教授正在讲二叉树遍历,林薇凑过来小声吐槽:“你觉不觉得今天老周特别像在念经……”
苏钦琳没听见。她正用笔帽一下一下点着笔记本边缘,余光越过林薇的肩膀,穿过大半个阶梯教室,精准地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黎晋玉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在认真记笔记,但苏钦琳注意到他右手中指的指甲又短了一截——那是他焦虑时无意识啃咬的结果。自从上周他父亲打来那通电话后,那片指甲就再没长回来过。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眼朝这边望来。隔着十几排攒动的人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黎晋玉立刻低下头,耳廓泛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苏钦琳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在笔记本角落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喂,”林薇用笔戳她胳膊,“你男人又在看你。”
“嗯。”
“你们天天住一起,上课还要眉目传情啊?”
苏钦琳没回答,因为教授突然点了黎晋玉的名字。
“后排那位同学,你来说说递归遍历的终止条件。”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苏钦琳看见黎晋玉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声响。他个子太高,站起来时几乎挡住了身后窗户的光。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在问“那个是不是计算机系那个……”也有人压低声音说“长得好乖啊”。
黎晋玉的声音清晰地从后方传来:“递归终止条件是当前节点为空指针,此时返回上一层……”
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钦琳隔着人群看见那个小动作,突然想起上周四的晚上——他同样攥着她睡衣的衣角,在黑暗中声音发紧地问“琳琳你明天还回来吗”,当时她只是去教学楼交个作业,来回不过四十分钟。
教授满意地点头示意他坐下,但黎晋玉没有立刻坐。他的目光越过笔记本屏幕,越过林薇的后脑勺,短暂地落在苏钦琳的后背上,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迅速沉下去,整个人缩回座位里。
林薇转回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家那位又在看你。不过说真的,”她顿了顿,“他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好差。”
苏钦琳终于看向笔记本上那只歪扭的小猫,铅笔在猫耳朵旁边顿了一下。
“他昨晚没睡好。”她轻声说。
实际上是又没睡。凌晨两点她醒来时,发现黎晋玉坐在床尾,月光把他的肩膀照成一座沉默的山。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猛地一颤,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被迫站在悬崖边的鹿。
“琳琳,”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调子,“我梦到他了。”
他没说“他”是谁,苏钦琳也没问。她只是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黎晋玉躺回来时浑身发凉,胳膊贴着她的胳膊,腿贴着腿,把自己蜷成一只巨大的虾米,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低声说:“我小时候摔碎过他一个花瓶。那天下雨,他没打我,只是让我跪在碎片上……”
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又湿又烫。
“……跪到膝盖没知觉了,我才敢站起来。”
苏钦琳摸到他后颈那条旧疤,指腹轻轻摩挲着突起的纹理。黎晋玉在她怀里抖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过来,腿缠上她的腿,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现在你有我了。”她当时说。
此刻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教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灰落下来,在光柱里慢慢飘。苏钦琳撕下笔记本上画了小猫的那页纸,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夹进课本里。
下课铃响时,人群朝门口涌去。苏钦琳让林薇先走,自己逆着人流往教室后排走。黎晋玉已经站起来在收电脑,书包拉链开到一半,看到她走过来,手指僵在拉链头上。
“一起回去?”苏钦琳问。
“我……七点才去便利店,”他语速很快,“还有三个小时,可以先把衣服收了、晚饭的菜切好——”
“黎晋玉。”
他闭嘴了。
“一起去买菜。”她伸手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今晚想吃番茄牛腩。”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火柴,但随即又暗下去,声音闷闷的:“牛腩好贵的。”
“我上周的稿费到了。”
“可是——”
“黎晋玉。”她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尾音拖得软软的,“我想吃。”
他就再也说不出“可是”了。苏钦琳看着他抿了抿嘴,低下头去拉拉链,但耳尖那抹红色已经从耳垂烧到了耳根。她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烫的,像刚出锅的汤圆。
黎晋玉整个人僵住,手里攥着的书包带子掉到地上。
“走了。”苏钦琳松开手,先朝门口走去。
过了三秒,身后传来手忙脚乱捡书包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他走在她身边,高出她整整一头,肩膀微缩着,像一棵努力把自己压低的白桦树。路过走廊拐角时,他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又立刻松开,仿佛只是偶然擦过。
苏钦琳没看他,但把速度放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