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黎晋玉推着购物车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苏钦琳知道他在看自己的后脑勺。每次她停在货架前挑选东西时,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她发旋上,柔软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她故意在调料区多站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就跟着停下来,车轮在地砖上发出轻缓的摩擦声。
“买哪个?”她举起两瓶生抽回头问他。
黎晋玉的视线从她头发上弹开,像被烫到似的飞快落到瓶身上。“左边那个……上次你夸过鲜。”
“记得这么清楚?”
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瞳孔。购物车把手上,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最终买了两斤牛腩、三个番茄、一把小葱,还有一盒草莓——黎晋玉自己放进去的,放的时候没敢看她,嘟囔了一句“今天的看着新鲜”。苏钦琳假装没注意到他放草莓时耳尖又红了。
回出租屋的路要经过学校北门那条梧桐道。下午四点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黎晋玉拎着购物袋走在她外侧,沉默了几步路,忽然低声开口:“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来教室找我。”
他说这话时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但脚步慢了半拍,恰好和她并排。苏钦琳偏头看他侧脸,发现他抿着嘴,表情介于认真和窘迫之间——那种他想表达什么却怕说多了惹人烦的、很轻微的战栗感,从他攥紧购物袋提手的指节上透出来。
“以后每天都可以。”她说。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又转回去,声音闷在喉咙里:“……不用,你自己也有课。”
苏钦琳没再争辩。她伸手从购物袋边缘摸出那颗最大的草莓,举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咬住,果肉破开时溅出一点汁液沾在下唇上。苏钦琳缩回手,把那颗草莓的蒂放进自己嘴里,酸味在舌尖化开。
黎晋玉盯着她咬过蒂的嘴唇看了整整两秒,然后猛地别开头,步伐变得又急又快,像后面有野兽在追。
“走慢点。”苏钦琳说。
他立刻慢了。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黎晋玉拎着购物袋一口气走上去,气都没怎么喘,只是站在门口掏钥匙时耳根还红着。苏钦琳跟上来,看他因为够钥匙而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T恤下摆随着动作上移,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腹肌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她目光停了停,然后自然地移开。
进门换鞋时,黎晋玉已经把购物袋拎进厨房了。他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练——一根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另一根绕过脖颈——宽大的T恤被收束出腰身的弧度,肩背的肌肉线条因此更加分明。他弯腰从袋子里取出牛腩时,围裙下摆绷出臀腿的轮廓,整个人在窄小的厨房里像一尊比例失调的雕塑:过于巨大的骨架套着过分柔软的举止,切菜时指尖微微蜷曲,刀落得又轻又稳。
苏钦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会儿,走去客厅把昨天晾的衣服收了。黎晋玉的T恤晾了四件,全是黑白灰基础款,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她第一次见到时还以为是强迫症,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她嫌弃“乱”。他的内裤也叠成同样规整的小方块,和她的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两厘米的空隙,像某种羞涩的领地意识。
她把衣服抱进卧室时扫了一眼床头柜。那里放着黎晋玉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这是他的习惯——似乎把所有信息都藏起来就能藏住所有不安。苏钦琳没碰它,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赶下周要交的作业。
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番茄牛腩的酸甜气味慢慢飘出来,和切葱花时辛辣的清香混在一起。黎晋玉偶尔会探出头问一句“琳琳要不要先吃点草莓”“辣度可以吗”,问完又立刻缩回去,仿佛多待一秒钟就会打扰到她。
苏钦琳敲完两段代码,揉了揉脖子。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水流声,接着是更长的安静。她走过去,看见黎晋玉站在案板前,右手攥着菜刀,左手悬在半空。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正悬在龙头口,将落未落。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名,但那串号码苏钦琳见过一次——在黎晋玉某次做噩梦醒来后,不小心按出的通话记录里。当时他只拨出去一秒就挂断了,但苏钦琳记住了那串数字的后四位,和他身份证号上的出生年份一致。
电话自动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厨房恢复沉默。
黎晋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苏钦琳走过去,从他手里轻轻抽走菜刀,放到案板上。她的拇指蹭过他虎口——那里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攥刀时用力过度留下的。他没反应,瞳孔微微涣散,盯着水龙头那滴水。
“黎晋玉。”她叫他。
他眨了一下眼。
“看我。”
他的视线缓慢地移过来,聚焦在她脸上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从很深的水底浮出水面。那滴水终于落下来,滴答一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没事。”他开口,嗓子干涩,“就是……有点走神。”
苏钦琳没揭穿他。她伸手把他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掌心顺势贴住他脸颊。他的皮肤微凉,颧骨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猫科动物确认气味。
“过来帮我看看这道题。”她拉着他的手腕走出厨房,“汤让它炖着。”
黎晋玉被她按坐在沙发上时还显得有些恍惚。茶几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段他看不懂的文学理论作业。苏钦琳坐到他旁边,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番茄牛腩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皂香。她指着屏幕上一段引用文字:“这里怎么改成更学术的表达?”
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渐渐回神。指尖落在触控板上移动光标时,他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苏钦琳托腮看着他侧脸,看他嘴唇微微翕动默读的样子,看他又开始不自觉地啃指甲——于是她伸手握住他那只手,十指扣进他指缝里。
他顿住,偏头看她。
“继续改。”她说,“我听着。”
他耳尖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只手交握着,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慢慢敲下一段修改后的文字。厨房里番茄牛腩咕嘟作响,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摇,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们交握的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没有再响。
但苏钦琳注意到,黎晋玉敲完最后一个字时,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了倾,肩膀贴上了她的肩膀,像一株终于找到支撑的藤蔓,静悄悄地、试探性地缠绕上来。
她没有动。让他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