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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折枝不折柳

金陵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沈折枝裹着张桂源那件玄色披风,缩在城西一间废祠的供桌底下。供桌腿断了一截,歪斜着,上头半截菩萨像垂着慈悲的眼,仿佛在看她这个逃犯。

她没往城外走。张桂源在城门口勒马横刀的背影在她脑海里钉死了——他以为把她赶走了,可她沈折枝从来不是被人推上马就能跑远的人。

天亮时分,她从废祠后墙翻出去,用一枚银簪在当铺换了三两碎银和一身粗布男装。铜镜前,她把长发高高束起,用炭笔描粗眉毛,又在嘴角贴了颗假痣。镜中人不再是钦天监监正家的千金小姐,而是一个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的年轻书生。

“沈先生,”她对着镜子低声念了一遍,“从今日起,你是个算命的。”

她走遍金陵城的大小茶楼,在说书人的桌边蹭位置,支起一块布幡,上写“观星测命,一卦三钱”。头三日无人问津,第四日,她盯上了城南一间暗门——那是江湖“万事通”组织的联络点,专替达官贵人买消息。

她走进去,直言:“我要见你们当家的。我有一个人头的情报,值一百两。”

半日后,她被引入一间密室。对面坐着一个裹着貂裘的胖妇人,嗑着瓜子:“小先生,说说看你卖什么消息?”

沈折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北狄使臣图勒此次入京,明面上是来贺岁,暗地里却在城东福来客栈藏了三百斤硫磺火药。你要不要猜猜,他打算炸哪儿?”

胖妇人嗑瓜子的手停了。

一个时辰后,沈折枝揣着一百两银票走出暗门。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至少有四双眼睛在盯她。她要的就是这个——“万事通”会查她的底,会查到她是沈延之的女儿,会知道她手上有半幅《山河社稷图》。消息会像水一样渗出去,渗进该听的人的耳朵里。

萧承稷。她要把这张牌打到三皇子案头。

可回废祠的路上,她拐进一条巷子,忽地蹲下身,干呕起来。手在抖。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大的事——她暴露了。满城风雨,她再不能站在阳光下说“我叫沈折枝”。

她靠在墙上,雪花落进领口,冰得她一哆嗦。

怀中忽然掉出一样东西——是张桂源披风内袋里的一枚小香囊。她展开,里面是一撮干桂花,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条上字迹端正,写着:

“柳枝姑娘,以后别在夜里埋酒。你若想喝酒,我替你买。”

落款是十年前的日子。

沈折枝捏着纸条,蹲在空巷的雪地里,忽然哭出了声。她咬着袖子,不让声音传出巷口。雪花无声地落,把她的眼泪和那个名字一起埋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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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处,张桂源靠在石壁上,铁链一动便哗啦作响。

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粥。狱卒说是上头赐的“断头饭”,可碗底沉着几粒殷红的梅花瓣——整个金陵,只有沈家旧宅那棵老梅开这种暗红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把梅花瓣一粒粒挑出来,放在掌心里。十八粒。他数了三遍。

接着他掰开碗底,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一粒蜡丸。捏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写着六个字:“北狄伏兵,勿往。”

张桂源把纸条和梅花瓣一起吞进肚里,铁链响动了一下。狱卒探头看,见他闭着眼靠在墙上,唇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问这碗粥怎么送进来的。他认得那碗底梅花暗纹——十年前他偷偷埋桂花枝进她酒坛底下时,见过同样的纹路。沈折枝煮粥时惯爱在碗底刻一朵梅,她以为没人知道。

他就着铁链的束缚,艰难地抬手,摸了摸脖颈间那根红绳平安结。红绳里那一缕细软的头发,他每天睡前都要用指尖确认一遍还在。

“沈折枝,”他极轻地念了一声,“你真是……不要命。”

可他自己何尝不是。

第二天清晨,圣旨下——锦衣卫指挥使张桂源,私纵钦犯,罪当论斩,念其旧功,流放北境,即刻启程。

他被押出天牢时,金陵城的雪停了。太阳照在宫墙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走过朱雀大街,忽然听见旁边茶楼二楼传来一个说书人的声音:“……话说那位‘沈先生’,昨日在万通阁一语道破北狄奸计,连三皇子都派人去请哩!”

张桂源脚步顿了一瞬。押解的差役推了他一把:“走!”

他没回头。但攥紧铁链的手指微微松了——她没走。她留在金陵了。她在搅局,在玩火,在替他铺路。

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上来,然后被他压下去,恢复成一贯的冷面。

北境风雪更烈。可他想,总归比天牢里暖和些。因为有人在金陵城替他煮梅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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