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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折枝不折柳

上元夜,金陵城十里灯河。

沈折枝跪在刑部大牢的稻草上,镣铐磨破的脚踝渗着血。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袭玄色锦袍停在阴影里。

“沈小姐,”来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张桂源,“陛下有旨,若你肯画出《山河社稷图》的藏处,便饶你沈家满门不死。”

沈折枝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沁出血珠:“张大人,你当年在梅林里救我时,可没说自己是朝廷的鹰犬。”

张桂源的手在袖中一紧。三年前的雪夜,他奉命追查前朝余孽,却在城郊梅林撞见一个姑娘被歹人围困。他拔刀救下她,她摘下面纱道谢,月光映着她的脸,像落了一肩的梅花。

那时她说:“公子怎么称呼?”

他鬼使神差地答:“姓张,单名一个‘辞’字。告辞的辞。”

而今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沈家满门的生死状。沈折枝的父亲沈延之,曾是钦天监监正,暗中绘制了前朝龙脉藏宝图——《山河社稷图》。新帝登基三年,始终找不到这份图,而沈家于三日前因“通敌叛国”被抄。

“画在哪儿?”张桂源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折枝盯着他衣领下露出的半截红绳——那是她三年前编的平安结,用梅花瓣染的丝线。

“你把它还戴着啊。”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陆砚辞,你知不知道,我爹为什么要把图藏起来?”

他不语。

“因为他算出,新帝命格带煞,若得龙脉,天下必起十年战火。”沈折枝凑近他,声音轻如耳语,“而你是前朝太子遗孤。你效忠的,是你的杀父仇人。”

牢房里的烛火猛地一跳,张桂源脸色骤变,一把掐住她的下颌:“你胡说什么!”

“你后腰有一块胎记,形如蟠龙。”她平静地看着他,“你养父临死前告诉你的身世,你以为没人知道?我爹夜观星象,早就算尽天机。他画那幅图,不是为了献给新帝,是为了留给你——让你用它调动前朝旧部,夺回江山。”

张桂源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他养父确实在临终前告诉了他身世,此事绝密,连心腹都不知。沈延之一个钦天监文官,怎能算得如此精确?

“所以你接近我……”他嗓音发涩。

“是你先救的我。”沈折枝打断他,“我原本奉命去杀你,可你替我挡了那一刀。”她顿了顿,“陆砚辞,我后悔了。我不该把图藏起来,我应该一把火烧了它。这样你就不会来找我,不会站在这个两难的地方。”

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匆匆进来,附耳对陆砚辞说了句什么。陆砚辞瞳孔骤缩——陛下刚刚下旨,明日午时,沈家满门问斩,一个不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泪堆成了小山。

然后他抽出腰间佩刀,一刀斩断了沈折枝脚踝的镣铐。

“走。”他把她拉起来,“我送你出城。”

“你疯了?”沈折枝瞪着他,“你这是抗旨——”

“我早就疯了。”张桂源将玄色披风罩在她身上,遮住囚服的血迹,“三年前在梅林看见你第一眼,我就该直接杀了你。可我偏要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拉着她穿过阴冷的牢道,沿途的守卫被他一一打晕。金陵城的雪又落下来了,纷纷扬扬,像极了初遇那夜。

城门口,他勒住马,把她推上马背。

“图在哪儿?”他问。

沈折枝从怀中摸出一枚梅花玉簪,掰开簪头,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我一直带在身上。他们搜身时,竟没发现这个。”

张桂源接过丝绢,却没有打开。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与她并肩立在城门前。

“你不走?”沈折枝问。

“我送你到安全之地。”他望着远处隐约的火光——追兵已至,“然后,我回京领罪。”

“为什么?”

张桂源转过头,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忽然笑了一下,是沈折枝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笑。

“因为沈折枝,”他说,“我效忠的从来不是皇位,而是这天下。你爹算对了龙脉会引战火,但他没算到——我不想要江山。我想要的,只是那年梅林里,那个摘下面纱问我是谁的小姑娘。”

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张桂源猛地扬鞭抽在她的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冲入茫茫雪夜。

沈折枝回头,看见他勒马横刀,独自挡在城门口。玄色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越来越小,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渐渐晕开、模糊。

她攥紧那枚空心的梅花簪,眼泪被寒风冻在脸上。

三年后,新帝暴毙,朝野动荡。一位自称“沈先生”的女谋士辅佐前朝遗孤登基,兵不血刃收服各方势力。登基大典那日,新帝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梅林,轻声说:“臣想请一道旨意——赦免原北镇抚司指挥使张桂源,死罪。”

新帝沉默片刻:“可朕听闻,他三年前就已在城门口战死。尸骨无存。”

笑了笑:“他不会死的。他说过,他还没听到我亲口说一句——那年梅林里,我不是奉命去杀他,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看那个每年都在梅花树下放河灯的少年。”

大殿外,雪又落下来了。

而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掀开帘子走进来,玄衣佩刀,眉间带雪,开口第一句还是那句——“敢问姑娘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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