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萧承稷的书房里燃着银霜炭,暖得不像腊月天。沈折枝坐在他对面,粗布男装还没换下来,炭笔描的眉毛被炭火烘得微微化开了一点,却丝毫无损她眼底那一点沉静的光。
萧承稷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宫墙上未化的残雪。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父亲沈延之,当年因《山河社稷图》被先帝赐死,满朝文武无人敢替他收尸。你倒好,拿着半张图,跑到我这儿来卖消息。你就不怕我拿了图,把你交出去领功?”
沈折枝端起茶盏,学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抿了一口:“殿下若想交人,今天就不会请我进这道门。”
萧承稷终于转过脸来看她。目光在她嘴角那颗假痣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你胆量比你父亲大。他当年只敢在奏折里藏话,你倒好,直接在金陵城放了一把火。”
“火是北狄人放的。”沈折枝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三百斤硫磺火药藏在福来客栈地窖,离太子东宫不过两条街。殿下觉得,图勒是想炸谁?”
萧承稷的玉扳指停了。
沈折枝站起身,走到他书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紫檀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北境边关的布防图,我父亲临死前烧了一半,剩下一半拓进了《山河社稷图》里。张桂源被流放北境,走的恰恰是这条弧线上的狼牙关。殿下若不想让北狄人把他的骨头拆了挂在城墙上当风铃,最好在我把整张图画给你之前,先做一件事。”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萧承稷眼里:“派人去狼牙关,替他活着。”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炭火噼啪炸了一声,萧承稷忽然抬起手,把桌面上那滩茶水擦掉了。
“沈折枝,”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局棋,拿你自己的命做注,拿张桂源的命做饵,还拿我当刀使。”
“殿下是刀吗?”沈折枝微微偏头,嘴角那点弧度和她煮粥时碗底的梅花暗纹一模一样,“殿下是执刀的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后日卯时,我会把半幅图的前三处关隘标注送去你府上。殿下若信我,就替我拦住狼牙关那道流放令上‘遇匪格杀’的暗批。”
门阖上的瞬间,萧承稷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擦茶水时,指尖沾了一点墨。是她在桌上画弧线时,袖口蹭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沈延之被押上刑场那天,那个跪在雪地里一声不吭的小姑娘。当时她也不过七八岁,手里攥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红梅,死死盯着父亲的后背,一滴眼泪都没掉。
所有人都说沈家女儿折了枝就活不成了。可她偏偏长成了最韧的那根柳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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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官道上的雪泥被马蹄踩得四处飞溅。张桂源双手戴着铁镣,坐在一辆四面透风的囚车里,背脊挺得笔直。押解的差役嫌他太安静,拿刀柄捅了他一下:“姓张的,你都流放了还摆什么指挥使的架子?”
他没理。
差役又捅了一下,这回重了些。张桂源忽然偏头,目光冷冷扫过去,那人竟下意识退了一步。
“后日过狼牙关,”张桂源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你们若还想活着回金陵复命,到关前就绕道走西边那条牧羊道。”
差役愣了:“你什么意思?”
张桂源没再说话,闭上眼。他脖颈间那根红绳平安结贴在心口处,里面那缕细软的头发被他腕上的铁链蹭得有点毛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里,他在沈家后墙根底下挖出她埋的那坛桂花酒,她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凶巴巴地冲他小声喊:“张桂源!那是我的!”
他仰头看她,笑着说:“柳枝姑娘,以后别在夜里埋酒。你若想喝酒,我替你买。”
她哼了一声缩回墙头,第二天早上他再去,墙根底下多了一枝插在泥里的梅花枝。枝上系着张纸条,就两个字:“折吧。”
他折了。那一折,就是十年。
囚车继续向北。风雪漫过狼牙关的隘口时,张桂源睁开眼,看见关隘两侧的山脊上,有乌鸦盘旋不去。
他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沈折枝,”他念她的名字,像念一道符咒,“你让我别往。可我若真的绕了道,怎么对得起你折的那枝梅花?”
铁链哗啦一响。他站起身,朝关隘方向看了一眼。身后押解的差役还在为绕不绕路吵个不停,而他已经知道——狼牙关上,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