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离开清芷殿之后,并没有回御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沿着宫道缓步慢行,玄色龙纹衣摆扫过路边新生的青草,沿途往来宫人、低位嫔妃见了他,全都慌忙垂身行礼,大气不敢多出一口。往日里他若心绪平和,尚且会淡淡颔首示意,今日却全然无心顾及旁人,目光遥遥锁在身后清芷殿的飞檐上,眉心褶皱久久没能舒展。
随行内侍李福全跟在身后半步,察言观色多年,一眼便瞧出帝王心头郁结,却不敢贸然开口劝解,只能安安静静跟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殿内苏晚卿处处恪守规矩、刻意疏离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萧珩脑海里盘旋。
从前的苏晚卿,哪里懂什么君臣尊卑、后宫分寸。
他伏案批奏折到深夜,她会直接掀了御书房的门闯进来,抱着一碟蜜饯坐到他身侧,非要分走一半他手边的点心;春日皇家赏花宴,一众妃嫔规规矩矩列队行礼,唯独她敢径直走到他身侧,挽住他的胳膊撒娇;哪怕太后当面提点她需谨守妃妾本分,她转头也会委屈巴巴埋进他怀里,等着他替自己撑腰。
热烈、鲜活,毫无保留地依赖他,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模样。
可今日短短半柱香的相处,她每一句应答都有礼有节,每一次避让都分寸十足,明明眉眼还是那张他记挂了许久的脸,却陌生得让他心底发慌。
“李福全。”萧珩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内侍连忙躬身:“奴才在。”
“近日清芷殿里,可有旁人前去叨扰苏小主?或是太后宫中传过什么话?”
李福全仔细回想几日动向,连忙回话:“回陛下,近几日各宫娘娘虽派人送来不少赏赐,可苏小主全都一一谢过退回,太后那边也只遣宫女送了两匹绸缎,未曾传唤过小主,更不曾有半句训诫。殿内伺候的宫人奴才也悄悄问过,都说小主这两日只是安静看书刺绣,性子比刚入宫时沉稳太多,没有与人争执,也不曾闹过半分脾气。”
这番答复,反倒让萧珩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她不与人争执,不闹脾气,待人温顺有礼,放在任何一位后宫女子身上都是难得的本分,可落在苏晚卿身上,却反常得可怕。
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受一点委屈就红着眼找他倾诉,看不惯谁便直白表露,也不愿看见她这般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备对待自己。
“去吩咐御膳房,晚些再备几样她爱吃的小食,照旧送到清芷殿。”萧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顿了顿又补充,“不必通传,悄悄送去便好,不要打扰她歇息。”
“奴才遵旨。”
萧珩抬眼,又望了一眼清芷殿的方向,才转身朝着御书房走去,只是步伐之间,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郁色。
另一边,殿内的苏晚卿在帝王走后,独自站在窗边伫立许久。
春风卷着海棠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桌案那盘桂花糕上,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可她半点没有品尝的心思。
她清楚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伤人。
萧珩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扣住她手腕时小心翼翼的力道,离开时沉默孤寂的背影,每一幕都狠狠戳在她心上,几乎要冲破她刻意筑起的心防,让她不顾一切追上去,告诉他自己所有的顾虑与恐惧。
可一想到永安二十七年那一场漫天大雪,冷宫白绫、啼哭幼子,所有软意瞬间被刺骨寒意压下。
两世的差距摆在眼前,前世她仗着独宠肆意张扬,成了全天下攻击帝王的把柄,太后、世家、朝臣,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过错,最后借皇嗣为由,取走她性命。
这一世只要她收敛锋芒,安分守己,少与萧珩亲近,少独占帝王恩宠,就能削减旁人的敌意,避开那场必死的劫难。
哪怕过程要忍受相思煎熬,哪怕要一次次推开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萧珩,她也必须坚持下去。
贴身侍女春桃端着一盏温水走入内殿,见自家小主望着窗外失神,眼眶微微泛红,不由得轻声询问:“小主,方才陛下前来,您怎的处处与陛下生分?往日里您最盼着陛下过来,今日反倒句句劝陛下去别的娘娘宫里,奴婢看着都觉得陛下心里难受。”
春桃是丞相府随她一同入宫的侍女,知晓她心底爱慕陛下,方才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满心疑惑。
苏晚卿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起一片落在糕碟上的海棠花瓣,声音轻淡:“春桃,你不懂,太过滚烫的宠爱,于我而言是祸不是福。”
“陛下是九五之尊,六宫妃嫔皆是世家送来的棋子,人人盯着陛下的恩宠,我独占所有温柔,便是站在风口浪尖,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
春桃闻言心头一惊,连忙左右环顾,压低声音:“小主可莫要乱说,如今陛下这般疼惜您,谁敢轻易加害于您?”
“陛下能护我一时,护不住一世。”苏晚卿垂眸,眼底漫开前世残留的悲凉,“朝堂礼制、太后威严、世家利益,样样都是压在我们二人身上的大山,仅凭帝王偏爱,终究抵不过层层算计。唯有我安分退让,减少旁人的忌惮,才能安稳活下去。”
她不想再做那个拖累萧珩、落得惨死结局的苏晚卿。
正说着,殿外小宫女捧着层层食盒走入,躬身行礼:“小主,御膳房送来几样点心,是陛下特意吩咐的,不必小主回礼。”
食盒层层打开,除却方才的桂花糕,又添了杏仁酪、玫瑰酥、莲子羹,全都是她前世百吃不厌的吃食,精致摆盘,香气四溢。
苏晚卿望着满满一桌点心,心口酸涩难忍。
他明明看出了她的刻意疏远,却依旧记挂着她的喜好,不肯减少半分疼惜。
春桃看着满桌吃食,小声劝道:“小主,陛下这般惦记您,您何必一直冷着性子?不如稍稍软和一些,莫要再叫陛下伤心。”
苏晚卿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宫人将食盒尽数撤下,只留下一碟桂花糕,其余全部赏给殿内伺候的下人。
“不必留这么多,分下去吧。”
春桃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只得顺从吩咐宫人退下。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苏晚卿坐到窗边的软榻上,拿起一旁搁置的古籍,试图用文字分散自己翻涌的心绪,可目光落在书页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萧珩失落落寞的模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以为刻意温顺、刻意疏远,就能化解潜藏的危机,却全然没有料到,这般截然不同的改变,非但没能让萧珩减少在意,反倒让那位手握万里江山的帝王,心底生出了难以消解的不安。
御书房内,萧珩埋首批阅奏折,目光落在纸页上,心思却全然飘到了清芷殿。
李福全端着热茶轻步走入,见帝王对着同一本奏折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低声禀报:“陛下,方才宫人回话,送去清芷殿的吃食,除了一碟桂花糕,其余全都赏给下人了。”
萧珩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滴落在奏折工整的字迹上,晕开一小团漆黑。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薄唇紧抿,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清晰。
她不收他送去的吃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规劝他去其他妃嫔宫中,温顺恭谨得如同一个毫无情意的普通宫人。
他不怕她骄纵任性,不怕她惹是生非,唯独怕她这般,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萧珩缓缓放下朱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龙纹砚台,眼底漫开一层执拗的温柔。
无论她因何突然转变,无论她想要刻意避开自己,他都不会任由她独自守着满心顾虑煎熬。
他的偏爱从来不会减半,这深宫万里,他自始至终,只想要她一人。
今夜批完奏折,他还要再去一趟清芷殿,他总要弄清楚,藏在她温顺外表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不愿诉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