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我学会了笑。
笑是件很容易的事。嘴角往上一扯,眼睛弯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对方就会觉得你在开心。我在教室里笑,在走廊上笑,在食堂里周平讲了个无聊的笑话我也笑。笑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哪个是装出来的。有一次周平说"你最近怎么老傻乐",我说"心情好啊",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那一眼让我心虚了一瞬间,但很快我就把那个心虚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东西有很多。
压在最底下的是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那些字我一个都没忘,它们排着队站在我心里某个角落,平时不响,但一到晚上就冒出来。我睡觉之前会把手机打开,翻陈渡的歌,一首一首地听。他唱"谁没被雨淋过呢/淋湿了晒干就好",我就跟着哼,哼着哼着觉得好过一点。但放下耳机,那些字又回来了。
我开始写东西。
最初的冲动来自一篇网上的文章。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写的,骂一个网上的博主,骂得很狠,但写得很好。我读了第一遍的时候觉得痛快,读第二遍的时候觉得羡慕,读第三遍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分不清自己在羡慕他的文笔还是羡慕他敢骂人。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一开始写的是那天的云。
"云是灰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边角起了毛。它在天上待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做,就是飘。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东边,不知道累。"
写完之后我看了两遍,觉得不太好。删了。
重新写。
"我有时候想变成一朵云。不用说话,不用装笑,谁爱看谁看,不爱看就换一片天。天那么大,总有地方收留我。"
又删了。太矫情。
第三次写的,没删。
"奶奶走那天,我把她纳了一半的鞋底收起来了。针别在上面,线还穿着,穿过一半的布,另一头悬着。我后来试着把它纳完,扎了三针,每一针都扎偏了。奶奶的手指上有顶针,我没有。我的手指全是针眼。"
这篇我发在了一个很小的平台上。没什么人看,阅读量显示"4",可能有三个人是误点的,一个是系统。但写完那篇之后,我胸口闷了一下午的东西松了一点,像被针扎了一个小眼,气慢慢往外漏。
后来我就写得多起来了。每天写一段,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周平发现我晚自习老在手机上打字,问我"跟谁聊天",我说"记笔记",他"哦"了一声就信了——或者说他假装信了。
但有人没信。
那天课间,我打完一段字没来得及锁屏,离开座位去接水。回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屏幕上躺着那段没写完的话,写的是"我嫉妒那些敢大声说话的人,他们不用在心里排练一百遍"。坐在我后排那个男生——就是以前泼墨水那个——正盯着我的屏幕看。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着嘴笑。他说:"哟,写小作文呢?"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没有"。
他伸手过来想拿,我挡了一下,胳膊撞在桌沿上,疼得我"嘶"了一声。他缩回手,但嘴上没停:"写什么见不得人的,让大家看看呗?"周围有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低着头,把手机塞进抽屉,拉上拉链。
"嫉妒那些敢说话的人,哈哈,"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嗓门特地提高了,像是在念给全班听,"你也知道自己不敢说话啊?"
我听见有人在笑,闷闷的几声,像气球被按进水里。我没抬头,手指攥着手机拉链上的金属扣,攥得指腹发白。我想回一句什么,但脑子里排练好的句子一句都出不来,全堵在嗓子眼里,堵得我喉咙发紧。
后来上课铃响了,他转回去了。我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指还在疼,刚才撞桌沿那一块红了一片,慢慢肿起来,像一小块淤青。
那天晚自习我在备忘录里写:"他们笑我的时候我连手都在抖,但我脸上一点都没变。我知道该怎么把表情压下去,压得平平的,像冬天踩实的雪地,表面光整,底下全是碎冰。"
写完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段话存进了一个加密笔记里。那个笔记的标题叫"下雪"。
我也开始看别人的小说。什么都看,看那些写农村的写城市的写人的写狗的。看到好句子我会划下来,反复看几遍,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写不出来",有时候会想"我要是能写成这样就好了"。那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会有负罪感——人家写得好是人家的事,我凭什么羡慕。但压不住。羡慕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长着长着就变成了嫉妒,嫉妒让我心里发酸,酸得我想把手机扔出去。
我在那个加密笔记里写了一篇很长的,写的是对班上另一个男生的感受。那男生家里有钱,长得高,打篮球好,说话声音大,全班都围着他转。我写"他每笑一声我就往地底下缩一寸,缩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头顶,可他连我的头顶都看不见"。写完之后我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很丑陋。我把那篇也加密了,但没删。留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东西越堆越多。课堂上我举手回答问题,声音稳,内容对,老师夸我"很积极"。课间我跟周平扯闲篇,说食堂的包子又缩水了、说数学老师今天穿的袜子是花的,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平有时候会笑,他笑的时候我就跟着笑,笑得自己也当了真。
但晚上的时候那些东西全翻上来。我缩在被子里看那些批判别人的文章,看那些作家把人性扒得干干净净,刀子一样戳进去再拔出来,血淋淋的。看得我心里又痛快又酸楚——他们敢写,我不敢。我写的东西全锁在那个叫"下雪"的文件夹里,攒了几十篇,没有一篇给别人看过。我怕。怕像群里那样被一页一页截图,怕被人说"你也配",怕那些字再次排着队走过来,一个一个扎进眼睛。
后来有一次,我把一篇短的发在了一个匿名论坛上。没有署名,只留了一串随机数字。发完之后我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页面,心跳快得像跑完了一千米。第一条评论是"有点意思",我松了一口气。第二条是"看不懂你想说什么",心又提起来。第三条是"矫情",后面再没有人回了。
我盯着那个"矫情"看了很久。然后删了那篇帖子。
账号也注销了。
回到现实里,事情在慢慢变坏。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坏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后排的男生开始在周平不在的时候拿笔戳我的背,说"写一段给哥们看看呗",我说"不写了",他说"骗谁呢你天天手机按来按去的"。我换到靠墙的座位坐,他还是能伸过手来。后来他干脆在课间拿我手机,我冲过去抢的时候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桌,课本湿了一半。他没松手,我抓住手机的一头往回拽,我俩就这么僵着,周围有人看,没人说话。
那天下午周平问我"你手机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没追问。但后来有一次他看见后排那男生在翻我的抽屉,他走过去把抽屉关上了,说了一句"手别伸那么长"。那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转身走了。周平回座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做题,假装没看见。
我感激他,但那种感激又让我觉得窝囊。我也想像他那样说一句"手别伸那么长",可我说不出来。我张嘴的时候话在舌头底下转三圈,出来的永远是"算了"、"没事"、"没关系"。
网上也不太平。不知道是谁把我以前在群里那些截图又翻出来了,发在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账号上,配了一句"给大家看点土的"。底下有人留言,有人转发,有人截图再发。我那天夜里刷到的时候,手指抖得点了几次才把那个页面关掉。然后我又点开了。又关掉。又点开。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我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得床板都跟着响。
那些坏情绪在身体里像发酵一样。白天我压着,晚上它们就胀大,塞满胸腔、肚子、喉咙,胀得我想砸墙。有时候我上着课忽然就觉得喘不上气,得偷偷在桌底下掐自己的虎口,掐出深深的指甲印,用那点疼把自己稳住。我在加密笔记里写:"我像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表面绷得光光的,谁戳一下就会破,但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一袋水,不知道底下全是刀子。"
到了那个晚自习,一切终于垮了。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的周三,普通的晚自习,窗外黑漆漆的,教室里灯白得刺眼。我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写题。后排那男生又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压得不低,时不时笑一声。后来他忽然站起来,经过我桌边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我的桌角,桌上那摞书倒了下来,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捡到第三本的时候,听见他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装什么好学生,回家种地去吧。"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听见了,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手上捏着一本书,封面上那折痕还在,父亲装箱压出来的那一道,颜色浅得像一道疤。我看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我把书放下了。我没有捡起剩下的那些。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尖锐的一声"吱——",刺得整个教室静了一瞬。我低头看着散了一地的课本和卷子,看着它们乱七八糟地铺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乱的田。
然后我把桌子掀了。
铁皮的课桌翻倒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桌肚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笔、修正带、橡皮、半包纸巾、一本翻烂了的语文书——滚了一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像凭空打了个雷。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包括周平。他坐在前面,扭着身子,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嘴微微张着,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点什么,骂他,或者吼他,或者吼所有人。但我嗓子眼像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完整的字。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不像话,像一头被捂了很久的动物终于叫出来了——又长又哑,像从胸腔最底下硬拽出来的。
"啊——!"
就这一声。然后我弯下腰,撑着膝盖,头低着,后背弓成一道弧。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我喘着气,一下一下的,气从嘴里出来带着抖。
然后有人去叫了老师。
办公室里灯亮着,白得发青。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办公桌,桌角摞着一沓没批完的卷子。班主任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没转两下就掉桌上了。他捡起来,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还留着刚才搬桌子时蹭到的灰。
"说话。"他说。
我张了张嘴。嘴唇干,黏在一起,我舔了一下才分开。
"他们……"我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他们说我……"
我没说完,鼻子就堵了。我使劲吸了一下,没吸通,眼眶热得发胀。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湿了一片。
"他们说我土,"我说,"说我装,说我写的那些东西矫情,说我回家种地去。他们说……说我说话口音难听,说我长得像个土豆,说我爸是种地的所以我也只能是种地的……"
我停了一下。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送出来的风热烘烘的,吹在我脸上,把眼泪吹得凉下去又热上来。
"但我没装,"我说,"我说的那些云,那些猫,那些……那些东西都是真的。我真的看到了。我真的喜欢。我写下来是因为……是因为我不说出来的话,就没有人知道了。"
班主任没说话。他把那支笔放下了,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我知道我写得很烂,"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哽咽,"我比谁都清楚。我看别人的东西我嫉妒,我羡慕,我看完他们写的我连自己的都不敢再看了。但我还是写,我忍不住。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了,我全写在备忘录里,锁起来,谁都不给看。就这样他们还要笑我,他们还要翻我的手机,还要把那些字念出来给别人听……"
我哭出来了。那种哭不是抽抽搭搭的,是整个人垮下去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收不住。我弓着背,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指缝里往外漏,断断续续。
"我就是……我就是想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嗡嗡地响。我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湿漉漉的。
后来班主任站起来,去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放在我手边,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小水珠。他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了,是旁边。
"马犁,"他说,"你写的那些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我抬起头。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脸上没笑,也没皱眉,就是平平静静地坐在那儿,像在等一个答案。
"不好看。"我说。
"我看不看是我的事,"他说,"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我抽了一下鼻子。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捂在脸上。纸巾是那种学校统一采购的粗糙纸,贴在脸上磨得脸皮疼。但暖的。纸上还有一点温度。
"我明天拿给你。"我说,声音闷在纸巾后面。
"不急,"他说,"你先把那口气喘匀了。"
我低着头,慢慢呼气,慢慢地,像把心里那袋水一点一点倒出来。窗外有一片云飘过,遮住了月亮,又走了。办公室里灯还亮着。纸杯里的水凉了半截,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我坐在那里,两只手捧着纸杯,眼睛盯着杯里那一点点水面。它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慢慢就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