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那晚,我插上充电器,手机开了机。
消息像炸了一样弹出来,一条接一条,屏幕顶端通知栏的红色数字跳个不停,从9跳到27,从27跳到53。我以为是群里在聊天,点开一看,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全是@我的。
阿鱼发了一句:"马犁你出来说话。"
底下是截图——我在群里的发言记录被人一张一张地截了出来,配着红笔画的圈。圈的是我说过的"老家的""小地方的""我们那儿"。每一张截图底下都跟着一连串的消息:
"看他说话那股土味。"
"农村人进城了是吧。"
"笑死,初中生吧,小学生都能用词比他高级。"
"还看鲁迅呢,你认识几个字啊?"
"装什么装,天天发云发天的,恶心不恶心。"
"没人想知道你老家什么样。"
"小地方来的就是矫情。"
我往上翻。刚开始只有一两个人说,后来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跟风,有人说"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了",有人发了呕吐的表情包,有人拿我的名字编段子——"马犁,马犁,是不是你爸赶马车的时候把你犁出来的?"底下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我往上翻,想看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翻了好久,翻到一个小时前,一条消息来自老K,他说:"我发现群里有个人的发言特别违和,你们有没有觉得?"底下有人问"谁",他说"就那个马犁"。
从那以后,话头就起来了。有人说我"明明是个土包子非要装文艺",有人说我"说话口吻油腻得要命",有人说"那个什么晚霞什么猫,写得什么玩意儿,初中日记都比这强"。阿鱼中间发过一句"别太过分了",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消息里。青苔没有出现。老K后来又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他不太真实,没说别的。"但这话已经被顶到上面去了,底下全是对着我的。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在手里发烫。宿舍里的人都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地起伏着。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那块布料照成一小块亮斑。我又翻过来,又看了几条。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串我的微信头像,配字:"这头像一看就是盗的。"可那张头像是窗外的天空,我随手拍的,云薄薄的,像洗旧了的棉布。
又有人在群里说:"他那天不是还说自己解了一道题吗,我去搜了,网上有答案,他抄的。"可那道题是我自己写的,每一步都是。
我打了一行字:"我没有……"打了一半,删了。又打:"那道题真的是我……"又删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微微发抖。最后我打了一个"我"字,看着那个字在输入框里闪了闪,然后锁了屏。
手机的锁屏壁纸是一张蓝色的大海,我第一次换的,换的时候还想过"总有一天去看看"。那会儿看着这张海,我眼眶突然就酸了。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条熟悉的灯线从门缝底下挤进来,还是细细的黄黄的。我盯着它看,它不动,但它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我听见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又震。又震。那些震动传过枕头,传过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从远处朝我扔石头,很小很小的石头,一颗一颗落在我的头皮上。
我没看。闭着眼。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宿舍里更安静了。隔壁床的呼吸声变成了轻微鼾声,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门缝底下那条光线暗了一点。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屏幕上一百多条新消息。我点开,没进群,直接点了阿鱼的头像。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一个小时前发的:"你别看了,睡吧。"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上划了划,之前那些聊天还在——她说"小地方好呀",她说"哭死我了",她发过一个猫猫哭的表情包。我一条一条地看,手指慢慢划着,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把眼睛照得发涩。
我点进青苔的头像。对话框也是空的,没有新消息。我点进老K的,他发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可以退群。"我看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丝风从裂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冷得很。
我退群了。
点了"确定"之后,整个屏幕安静下来。没有红点,没有提示,什么都没有。那个叫"纸房子"的群从我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翻了一下微信,列表里只剩下"姑"和一个叫"周平"的头像。我给周平发了一条:"没事吧?"他第二天早上才会回。那会儿是凌晨两点,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躺着,脸对着墙。墙是白的,白天的时候上面有一块污渍,像一滴干了的泥点子,夜里看不清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但有点不匀,吸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的转弯处。
然后眼睛就湿了。
先是眼角有一点热,我眨了眨眼,想把它眨回去,没成功。那点热顺着眼眶往下淌,流到鼻梁边上的时候拐了个弯,落到枕头上。一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连起来了,止不住。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吸进去的声音闷闷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我用手捂住了嘴,不想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像被闷住的咳嗽,又像一口气喘不上来。
我想起群里的那些字。那些字从屏幕上蹦出来的时候,一个一个都是黑色的,笔画清清楚楚。"装""土""恶心""抄的""滚"。它们排着队从我眼前走过去,走完一遍又一遍,像列火车,碾过去,再碾回来。我想起老K说"我觉得他不太真实",我想起那些"哈哈哈哈",我想起阿鱼说"别太过分了"然后就没了,我想起青苔始终没有出现。
我想起我发过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想起我说"今天早上看到一朵云,像一只睡着的猫",想起我截的那些图、存的那朵云的表情、那句"我也看到了"。
我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换了一口气,又埋回去。枕头那一块已经湿了,凉凉的贴在脸上。我就那么趴着,眼泪把枕头洇出一大片深色,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它慢慢扩散,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
那一夜我没睡。眼泪流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流一阵。到后来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一下就像砂纸磨过。我把手机又拿起来了,屏幕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我点开那个蓝色的音乐软件——装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打开过。
首页推了一首歌。歌名很简单,叫《站在屋顶看云》。封面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一根电线杆立在中间,上面停着一只鸟。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点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是吉他,拨弦很轻,像一个人在你旁边慢慢说话。然后人声进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封很长的信:
"我见过最好的云/是在回不去的那年秋天/它懒懒地趴在山顶/像一只不肯走的猫……"
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
"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云都跑得很快/没人抬头看了/大家都在赶路……"
"但偶尔/我也会停下来/拍一张发给那个/不会回消息的人……"
我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别的什么。像有一只手伸过来,穿过屏幕,穿过几千里,在我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了一下就又收回去了。
我翻了一下这个歌手的信息。名字叫"陈渡",头像是一棵光秃秃的树,简介上写着一行小字:"唱歌就是把自己摊开给风晒。"
我点了他的主页,翻了很多首歌。每首歌的封面都很简单——一片天、一棵树、一条路、一盏灯。歌词没有太多华丽的词,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说今天干了什么、想什么、看到一片云觉得像什么。
有一首叫《窗台上的半瓶水》,里面唱:"那瓶水放了好多天/后来被我喝掉了/凉的/但那个时候/只有它能咽下去。"
我截图了。就像在群里的时候一样,截了,存着。但这一次我截完没有觉得空落落的,反而觉得什么从脚底下慢慢升上来,细细的一股,不暖,但实在。
我给他留了第一条评论:"谢谢这首歌。"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回复了我,ID叫"渡口"。他说:"陈渡每首歌底下都有很多人说谢谢。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没再回。但那天夜里我把陈渡的歌一首一首听完了。听到天边发白,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五,最后一首歌在唱: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荒地/你可以在那儿种点什么都行/就算什么都不种/也有一整个天空陪你站着。"
窗外亮了。青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跟之前那个晚上的光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我把手机插上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耳边还响着那句"一整个天空陪你站着"。像有人在我旁边坐下,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然后我闭上了眼。
这一次睡着的时候,天快亮了。梦里有云,很大很白的一朵,在头顶上飘,我走着,它跟着,我停,它也停。像一只不爱说话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