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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绝望后的痛苦

母亲是在长假第三天回来的。

我原本以为她会提前打电话,但那天早上院门响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躺着。听见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了,一个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来:"马犁?还在睡?"

我从床上弹起来,踩着拖鞋跑出去。母亲站在堂屋中间,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另一个瘪着靠在墙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足。她看见我就笑了,笑出两排白牙。

"长高了,"她说,"就是没长肉。"

我走过去想帮她拎袋子,她摆摆手不让。"不沉,都是你爱吃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把袋子解开,从里头掏出真空包装的腊肉、一包干笋、几袋她厂里发的零食、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每掏一样就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一排,像在摆什么展览。

"哪来的腊肉?"我问。

"我做的。厂里同事教我的,挂在宿舍阳台上晾了一个月。"她抬头看我一眼,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了,"你爸说你在学校吃不好,我给你补补。"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看桌上的东西,拿手指拨了拨那袋零食的包装袋,塑料纸哗哗响。

长假第一天,母亲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她干活利索,不像我那样磨磨蹭蹭。先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扫完又拖了一遍,拖把拧得半干,拖过的地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等太阳一晒就干了。然后她去擦堂屋那张长台,奶奶的画像还摆在上头,她拿湿布轻轻擦了一下画框上的灰,没动画像本身,擦完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像在端详什么。

我在旁边坐着削土豆。土豆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落在报纸上,我削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母亲擦完画像回来看我削的土豆,笑了:"你削一个土豆的时间我能削八个。"

"那你来。"

她接过我手里的刀,三下两下就削完了,土豆在她手心里转得飞快,皮完整地掉下来,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削完她往水里一丢,水花溅了我一脸。我"哎"了一声,她笑,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天中午她做了腊肉炒干笋。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亮,瘦的发红,下锅的时候滋啦响,整个堂屋都是香味。干笋泡了一上午,软了,切成丝混进去炒,加了青椒和蒜苗。我端着一碗饭坐在灶间吃,母亲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边吃边问我学校的事。

"功课跟得上不?"

"跟得上。"

"同学好相处不?"

我嚼着饭,停了一拍。"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夹了一块腊肉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我低头把那块肉吃了,混着米饭一起嚼,腊肉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咽下去的时候心里热了一下。

那几天过得很慢。没有闹钟,不需要赶着去教室,不需要听那些人说话。天亮了就起来,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早饭。有时候是粥加咸菜,有时候是母亲早起蒸的馒头,面粉是她自己发的,馒头个个白白胖胖,掰开来冒着热气。

吃完饭母亲会去邻居家串门,我就待在家里。有时候写作业,更多时候发呆。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落了只剩几片,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两个柿子,红彤彤的,母亲说要留着给鸟吃。我站在树下看那两颗柿子,它们挂在半空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两盏小小的红灯笼。

有一天下午天气好得出奇。没风没云,天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旧布。母亲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我俩一人一把,坐着晒太阳。她手里在剥花生,花生壳"噼啪"响,花生米落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我什么都没干,仰着头看天。

"你在学校是不是不太开心。"母亲忽然说。不是问句。

我愣了一下,没转头。天还是那片天,蓝得发空,一只鸟从右边飞到左边,翅膀扇了两下就滑出去了。

"没有。"我说。

"你从小就这样,"她剥花生的手没停,"不高兴了就不说话,光看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有",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母亲把一颗剥好的花生米递过来,放在我手心里。花生米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的,表皮有一层细粉。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再问。我们就在那儿坐着,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脚底下拉长,院子里的光从亮白变成橘黄。搪瓷盆里的花生米攒了半盆,叮叮当当堆成一小座山。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可能是那天晒太阳受了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半夜醒来浑身滚烫,裹着被子出了一身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母亲听见动静过来,手贴在我额头上试了试,凉凉的手心让我打了个激灵。

"烫得厉害。"她说。

她去厨房烧了水,拿毛巾浸了冷水拧干,叠好放在我额头上。凉意一下子透进来,我闭着眼哼了一声。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稍微沉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

"妈。"我闭着眼喊了一声。

"嗯。"

"我以前被人……"我停了一下,嗓子是哑的,带着一点没退的热度,"在网上被人骂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我换毛巾。冰凉的毛巾重新覆上来,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脸在床头灯下被照成暖黄色,表情很平,但嘴角往下抿着。

"骂什么了?"她问。

"骂我土,骂我装,骂我……不配写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写什么了?"

我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叫"下雪"的加密笔记,解了锁,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一行一行地看。我躺在旁边,心跳快得像做了亏心事。我不敢看她,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

过了很久,她把手机还给我。我接过来,屏幕上的光映着我的脸。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写你奶奶那段,我想哭。"

我转头看她。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睛有一点发红,但没哭。

"你跟你奶奶待的时间比我长,"她说,"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赶不回来。你写的那段,就那个鞋底那个针……"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看了觉得她还在。"

我没说话,把手机握在手里,攥得很紧。

"那些人不认识你,"她说,"他们说的不算。你要是一直听他们的,那你写的东西就只剩他们说的那些了。"

夜很静。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就停了。我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上搭着的毛巾慢慢变温,她拿下来重新浸了凉水又覆上去。凉意顺着额头流下来,淌过太阳穴,淌到耳朵根。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她没走,就坐在床边。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风吹过一片晒着粮食的场院。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她那边。黑暗里她坐在那里,像个影子,但我知道她在。

后来几天我的烧退了,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腊肉炒饭、干笋炖鸡、鸡蛋烙饼,每顿都端到桌上热腾腾的。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前忙后,她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碧绿碧绿的。

有一天傍晚,我俩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夕阳把院墙染成金黄色,豆荚掰开的声响清脆利落,一粒一粒青豆掉进碗里,在碗底弹两下才停。母亲剥得飞快,我剥得慢,她也不催,偶尔把手伸过来帮我掰一个难弄的豆荚。

"你以后还写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荚停在半空中。"……不知道。"

"写呗,"她说,"你不是只有那儿能放东西吗。"

她把掰好的豆子倒进我碗里,一颗一颗青绿色的,堆在小山尖上,在夕阳里泛着光。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翻开那个加密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几十篇,短的几百字,长的上千字,写天的写地的写人的写猫的,写在群里被人骂的那天晚上,写周平递过来的那条毛巾,写那瓶放在窗台上被人喝过的水。一篇一篇看过去,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东西。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写上了一个新的标题。窗外柿子树上那两颗红柿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被风轻轻推着晃。

我写了一个开头,写的是母亲削土豆。她削得很快,土豆皮连着转圈,完整地掉下来,像一件脱下来的旧衣裳。写完了,我看着那段话,没有删。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不刺眼,暖暖的。我翻到陈渡的歌,点开了那首《站在屋顶看云》。音乐从耳机里流出来,吉他声轻轻拨着,那个声音在唱:

"我后来学会了/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晒/有些发霉了/但晒干之后/还能装新的……"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亮。母亲在隔壁房间走动,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打着节拍。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那个新文档,继续往下写了一行字。

写了很久。写到月亮挪到了窗框的另一边,写到院子里那两只柿子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写到隔壁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我才停下来。文档里躺着一篇不算长的东西,最后一个句子是:她剥花生的手没停,花生壳噼啪响着,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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