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有了第一个朋友,叫周平。
不是那种会搂着你肩膀喊兄弟的朋友。我俩就是同桌,他戴个圆框眼镜,头发永远有一撮翘着,按不下去。他搬到我旁边那天,把一摞书往桌上一砸,说:"让让。"我就往边上挪了挪。一整天没说话。
第三天晚自习,他把数学卷子推过来,用笔尖戳了戳上面一道题。"这一步怎么跳过去的?"我瞅了一眼,写了三步推导。他看着"哦"了一声,推回去。过一会儿又推过来:"你字不赖。"
我没理他。但后来他再推题过来,我就多写两笔。慢慢地,我们桌上开始传纸条,一开始是数学,后来变成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回他写:"你知不知道食堂二楼的包子馅是纸箱子做的?"我写:"你吃出来的?"他写:"我猜的。"我又写:"那你别吃了。"他写:"不行,便宜。"我看完差点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赶紧拿书挡住。
那是我来这个学校以后,第一次想笑。
周平这人挺怪的。他不怎么跟别人说话,但也不怕事。有一回后排那男的又喊我"土犁",周平头都没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舌头捋不直?"那男的一愣,瞪着周平的后脑勺,周平翻了一页书,跟没事人一样。那男的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但再没喊过那个外号。我低头假装做题,笔在纸上画了半天,一个字没写进去。后来我趁周平去接水,在他课本上画了个大拇指,很丑,像一根杵着的胡萝卜。他回来看见了,没说话,但那一撮翘着的头发晃了一下——我知道他在笑。
第二个朋友,怎么说呢,算不上朋友,但能搭上话。
学校后门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中年女的,烫一头小卷毛,嗓门大得能盖过广播体操。我每次路过都去买一瓶水。去多了,她就认得我了,每次拿水的时候说一句"又打球啊",我说"嗯",其实我根本没打球。后来她问:"你咋不跟人一块打?"我说"不会"。她"啧"了一声,从冰柜里多拿一瓶水塞给我:"送你。学会再说。"
那瓶水我没喝。放在宿舍窗台上,放了三天,后来周平来宿舍找我借书,看见了,问我咋不喝。我说"送你的"。他拧开灌了一口,说"不凉了",我说"有得喝不错了"。他翻了个白眼,把剩下半瓶带走了。
再后来,班上有个姓林的男生——名字我到现在都记不全——体育课跑一千米,跑完吐了,蹲在跑道边上呕。别人都绕着他走。我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兜里的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了"。我没说什么,走了。后来他再见到我,会点个头。有时候食堂排队,他排在前面,会回头问我一句"要不要帮你带"。我说不用,他就"哦"一声,转回去。
人跟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不一定要怎么样,点个头,递张纸,就熟了一点点。
日子一天天过,不快不慢。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四十出操,冬天跑得嘴里冒白气,夏天跑得后背湿一片。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放学跟周平去小卖部买烤肠,一边吃一边走回宿舍。偶尔路过操场,看见几个男生踢球,球滚到脚边,我停了一下,抬脚踢回去。那边喊了一声"谢了",我挥了挥手,没回头。
我爸还是每周打电话。他问"好不好",我说"还行"。他说"钱够不够",我说"够"。他说"别惹事",我说"嗯"。有一次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句:"也别太老实了。"我愣了一下,他说"挂了",电话就断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行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然后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睡了。
第二天早上去食堂,周平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两碗粥,一碗推到我那边。他咬着筷子看我一眼,说:"今天包子馅是纸箱子,喝粥吧。"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他"嗤"了一声,那一撮翘着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
窗外有人在跑操,广播响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我低头喝粥,烫,但没放下碗。
那天晚上特别冷。宿舍的暖气片摸着跟铁块一样,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我把被子裹了两层,脚还是冰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平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没声了。
我盯着天花板,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细细一条,像奶奶缝衣服时穿不进去的那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沉了下去。
然后就做梦了。
梦见我还在老家,但老家的房子变高了,高得不像话,堂屋的屋顶一直往上长,长到看不见顶,像一口倒扣的井。奶奶的画像还在长台上摆着,但画里的人动了——她转过头来看我,黑白照片里那张嘴微微张开,像要说话,又像要叹气。我走过去,离近了才发现,画框是湿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台面上积了一小滩。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沾上的不是水,是墨。蓝黑的墨,跟泼在我书包上的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满地都是玉米粒,黄的、干的、一粒挨一粒,铺满了整个堂屋的地面,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碎了一地牙齿。我蹲下去想捡,手伸过去,玉米粒就变成了眼睛,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眼珠,黑的多,白的少,全都在看着我。
我从地上弹起来,往门口跑。门推不开。有人在门外笑,呲着牙笑,笑声从门缝里灌进来,灌满了整个屋子。是哥哥。我认得那个声音——他笑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刺,刺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外头说:"你跑啊,跑多远我都找得到你。"
我使劲推门。门开了。外面不是院子,是一条河。水是浑的,黄乎乎的,像老家雨后涨水的水渠。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脸,穿一件蓝布褂子,弯着腰在摘豆角。摘一个,放进筐里,摘一个,放进筐里。我喊了一声:"奶奶!"她没抬头。我想蹚水过去,脚下刚踩进水里,就发现河底全是作业本。一本一本摊开着,上面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只剩"马犁"两个字还看得清——每一本都是,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名字底下画着一头歪歪扭扭的驴。
我拔腿往回跑,跑进一片玉米地。玉米秆比我高出一个头,叶子划在脸上,又痒又疼。我拨开叶子往深处跑,跑着跑着,前面忽然空了——一块空地,站在中间的居然是我自己。另一个我。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校服,书包背得好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我,开口说:"你哭什么。"
我抬手一摸,脸上是湿的。我说不出话。另一个我走过来,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把土,黄黄的、干干的土,塞进我手里。"拿着,"他说,"这是你带来的。"我攥紧那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怎么攥都攥不住。
然后我醒了。
宿舍里还是黑的,窗户外面天刚蒙蒙亮,泛着灰蓝色的光。我平躺着,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手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张开手,手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上铺周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我没回答。盯着天花板,那条灯光线还在,细细的黄黄的,像奶奶缝衣针上穿了一半的线。我把手伸过去,在光里张开五指。手指在墙上投出五个黑影,像五根玉米秆。
后来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天就亮了。
起床铃响的时候,周平的脑袋从上铺探下来,头发翘得更高了。"你昨晚说梦话了,"他说,"喊了一声'别走'。"
我从床上坐起来,两只脚往冰凉的地板上一踩,愣了一下。然后弯腰系鞋带,说:"可能梦到收玉米了。"
周平没再多问。他去洗漱了,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台上那半瓶水——周平喝剩的,瓶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但我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外面有人在跑操,广播在响,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我把瓶子放回窗台,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日子还得接着过。那场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点,打在窗玻璃上,像谁拿笔蘸了水在点。后来就密了,连成线,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模糊成一团墨。我从食堂回来,没带伞,一路小跑,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的。
宿舍里没人。周平去图书馆了,其他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坐在床沿上,头发滴着水,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窗外灰蒙蒙的,天和云搅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只有西北角那一小片,云裂了一道缝,漏出一点橘黄色的光,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被风扯得细长。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那种颜色让我想起老家的灶膛。冬天烧玉米秆,火苗也是那个颜色,从灶口溢出来,把奶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背弯成一张弓,往灶膛里添一把豆荚,火"呼"地一窜,她的影子就投在后墙上,一晃一晃的,像在跟谁招手。
父亲那会儿还在外头没回来。堂屋里冷,只有灶间暖和。奶奶会烧一壶水,灌进暖水瓶里,留着我晚上烫脚。她灌水的时候手抖,水洒在灶台上,呲的一声冒一股白气。我蹲在旁边看,她回头看我一眼,说:"别蹲着,长不高。"我就站起来。她又说:"站那么直干什么,挡光了。"我就往旁边挪一挪。
那些话我现在想起来,一句一句的,都还在耳朵里。可是说话的人不在了。
窗外的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了。那点亮光被云吞掉了,天彻底暗下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道,外面的路灯就亮起来了,晕开一团黄,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出一片碎光。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一只猫。
它在路灯底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小小的,白色的,但白得不干净,脊背上蹭着一块灰,耳朵尖缺了一小角,像被什么咬过。雨淋在它身上,毛一绺一绺地贴着皮,它缩成一团,脑袋埋在尾巴里,一动不动的。我以为它死了。但过了几秒,它的耳朵动了一下,朝我这边转了转。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火腿肠,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周平买的,塞在抽屉深处忘了吃。我拿上伞,下楼。
雨不大不小,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我走到那棵路灯底下,猫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是黄的,在灯光里像两粒琥珀。它没跑,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弓了一下背。我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地上,然后退远了几步。它盯着我,盯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吃得很急,小口小口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撑着伞蹲在雨里,看它吃完了。它抬起头看我,嘴边的毛沾着火腿肠屑,伸出舌头舔了舔。我又掰了一根。它吃完这一根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离我近了一点。我没动。它又走了两步,在我脚尖前面停下来,仰头看我。我伸出手,慢慢地,它没躲。我摸了一下它的头顶,湿的,凉的,耳朵尖那块缺角摸上去毛刺刺的。
我说:"你也没地方去是吧。"
它蹭了一下我的手指。
后来我就每天这个时候来。黄昏,趁食堂人少,揣一根火腿肠或者半块馒头,走到那棵路灯底下。它总是在那儿,有时候在垃圾桶边上,有时候趴在旁边的灌木丛底下。我一蹲下来它就出来了,不叫,就是走过来,绕着我脚边转一圈,然后等着。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云片"。因为它脊背上那块灰毛,形状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这个名字我没跟谁说过,连周平都没。每天喂完它,我在路灯底下蹲一会儿,它就趴在我鞋上,暖烘烘的一小团。雨夜里它身上是湿的,但趴久了就干一些,我能感觉到那点热从脚面传上来。
那段时间我做题的时候会走神。想起家里堂屋那盏灯,瓦数很低,昏黄的一团,奶奶在灯下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哧"的一声。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转来转去,停不下来。我有时候在纸上写"奶奶"两个字,写完了又划掉,再写,再划掉,直到纸被笔尖戳出一个洞。
喂猫的第十五天,被发现了。
那天雨很大,我撑着伞蹲在路灯底下,云片趴在我膝盖上,吃完东西没走。它今天格外黏人,拿脑袋拱我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我摸了摸它的背,顺着毛的方向,从脖子摸到尾根,它把身子拉得很长,像一截化了的雪糕。
然后楼上有人喊了一声。
我抬头,二楼窗户开了,一个阿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拖把,朝我这边挥。"喂!干什么呢!不准喂流浪猫!脏死了!回去回去!"
云片吓了一跳,从我膝盖上弹起来,窜进灌木丛里,没了影子。我站起来,伞歪了一下,雨浇在我半边肩膀上。我朝楼上说了句"对不起",声音不大,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她把窗户摔上了。
我站在雨里,伞还撑着,但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路灯的光在雨丝里散成一片蒙蒙的雾,地上那些碎光被雨点打得碎碎的,晃来晃去。我看着灌木丛,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有人下来,跟我擦肩而过。我低着头,头发在滴水,滴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淌。回到宿舍,周平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看书,看见我浑身湿透,愣了一下。
"你干嘛去了?"
"遛弯。"我说。
他没再问。我换了衣服,把湿衣服晾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垃圾桶旁边的水洼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又平,又坑,又平。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的时候,奶奶灶膛里的火光又亮起来,忽明忽暗的。灶台上那壶水在响,咕嘟咕嘟的,水汽把窗户蒙白了一片。她在对面坐着,手里纳着鞋底,针穿过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哧,哧,哧。
我听见自己鼻子堵了。吸了一下。没抬头。
周平过了一会儿走过来,把一条干毛巾放我头上,没说话。毛巾有风油精的味道。我把它蒙在脸上,闷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知道明天云片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