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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绝望后的痛苦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六点整,那个刺耳的电子音从枕头底下钻出来,我伸手摸了两下才摁掉。宿舍里还是暗的,对面床铺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从底下露出一双拖鞋。上铺周平的床板吱了一声,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安静了。

我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沿,脚踩在地板上。地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经过一夜沉淀之后的那种钝凉,踩上去会让脚心微微缩一下。我坐着醒了一会儿神,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窗台上那半瓶水还摆在那儿,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穿衣服。校服裤子是昨天晾在椅背上的,摸上去已经干了,但裤脚那儿还有点潮,大概是昨晚没拧干就晾了。我把腿伸进去,布料蹭过皮肤,沙沙的。上衣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卡了一下,低头一看,扣子对错了扣眼。解开,重来。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隔着一道门,门关着,但能听见里头哗哗的水声。有人比我早。我靠在外面的墙上等着,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人名看不太清,只看得见"值日"两个字是红笔写的,红得发暗。等了大约两分钟,门开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走出来,嘴里还含着牙刷,冲我点了一下头,牙膏沫沾在下巴上。我也点了一下头,侧身进去。

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先是刺一下,然后就没知觉了。我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再用手指沾着水抿了几下头发,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压不下去,跟周平那撮有得一比。我多抿了两下,还是翘,算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平已经下来了,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他看见我就说:"你又用冷水洗脸?"

"不然呢。"

"宿舍有热水壶。"

"懒。"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的一声,像树枝折断。"你才几岁啊膝盖就响。"我说。他把眼镜戴上,转头看我一眼:"你管我。"

一起下楼。楼道里塞满了人,上上下下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锅没煮开的粥。有人喊着"让一下让一下",有人背着书包急匆匆地挤过去,胳膊肘蹭了我的肩膀一下,连"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就消失在拐角了。我侧了侧身,让出半边通道,等那阵人流过去才继续往下走。

食堂这个点已经排上队了。窗口前的人从打饭口一直排到门口,弯了一个弯,像一条懒洋洋的蛇。我和周平站在队尾,前面的人脑袋挨着脑袋,看不太清窗口里卖的什么。但不用看也知道——周一包子,周二油条,周三面条,周四包子,周五包子。今天是周四,包子。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飘过来几句,说什么英语老师昨天布置的作业太多了之类的,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声脆脆的,像掰开一根黄瓜。我没听多久,视线挪到了食堂的吊顶上。那个吊顶有一块松了,翘起来一个角,露出里面的电线,灰扑扑的,估计松了很久了也没人修。

排了八分钟。周平看了两次手表,我没看,我一直在数地砖。食堂的地砖是白色的方形,有些已经开裂了,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那种细缝,深一道浅一道的。从队尾到窗口,我一共跨了四十七块砖,其中有六块有裂纹,最大的一条在第三十二块上,横穿了整块砖,一分为二。

打饭阿姨把两个包子扣进我盘子里的时候,包子皮上还冒着热气。她连头都没抬,勺子敲了一下窗口边沿:"下一个。"我端了盘子走,周平跟在后头,端着粥和咸菜。

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玻璃上还有昨晚的雨水痕迹,干了一半,留下一条一条的灰白色的印子,像谁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很多道。透过那些印子看外面,操场是湿的,跑道上的白线被水泡得有些模糊。有几个人在跑步,步子不大,慢悠悠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散得快。

我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白菜粉丝的,粉丝切得碎碎的,混在白菜里头,咸淡刚好。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馅里的姜末被咬出来了,姜味在嘴里散开,辣了一下舌头。周平喝粥喝得很快,三两下就把一碗粥灌进去了,然后把空碗往旁边一推,开始剥一个水煮蛋。他剥蛋的手法很笨,蛋壳剥得碎碎的,蛋清上沾着细小的碎壳,他拿指头一点一点抠下来,抠得很认真。

七点二十,早自习。

教室里的灯全开着,白得晃眼。我坐到位子上,把书包打开,把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按照课表叠在桌角。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书放在最上面,封面上那道折痕还在,是父亲装箱的时候压的,已经压平了,但折过的地方颜色浅一点,像一道疤。

周围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笔袋压在下巴底下,偶尔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传纸条,纸条对折了又对折,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中间经过三个人的手。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路,想象上面写的是什么——可能是"中午吃什么",也可能是更无聊的东西。后来那张纸条传到了我同桌周平这里,他打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折叠好,塞进自己笔袋里,没传给下一个人。

我问了一句:"写的什么?"

他头都没转:"问我借钱。"

"借吗?"

"不借。"

语文老师进来的时候铃声刚停。她踩着一双鞋跟有点高的皮鞋,"嗒嗒嗒"地从讲台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把一摞作文本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她开口说:"上次的作文,写得最好的四篇我贴在后墙上了,你们下课自己看。"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反正没我",周围几个人闷着笑。

我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书页边缘被我折了一个角。我展开那个角,手指沿着折痕捋平,然后开始看课文。是鲁迅的一篇,写故乡的,写那棵枣树。我看了三遍第一段,眼睛在看字,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窗外的云是灰白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没叠整齐的棉被。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操场上,照出几块亮斑,其他地方还是湿的。一只鸟从窗户外面飞过去,黑色的,扑棱了两下翅膀,就没了。

老师的讲课声在教室里有节奏地起伏,像潮水,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我拿笔记了几个字,握笔的姿势跟以前一样,中指第一个关节顶着笔杆,磨出一小块茧,硬硬的,摸上去没什么感觉。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周围人开始动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声音,"吱——"地一声,很刺耳。周平站起来伸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校服下摆被带上去,露出一截腰,瘦得肋骨分明。他打了个呵欠,眼眶泛出一点水光,然后转头问我:"去厕所?"

"去。"

走廊里挤满了人。我跟着周平在人缝里穿,有人靠在墙边翻手机,有人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白气往上飘,散得快。有个男生从我旁边经过,肩膀撞了我一下,他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没看清他的脸他就转过弯去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走廊里贴的那些手抄报哗哗地翻。我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上面画着一些彩色的图案,字写得很工整,标题是"新学期新气象"。纸张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过,字迹模糊了一小片。

回到教室,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满黑板的公式和图形,写得密密麻麻的,白色的粉笔字在绿底黑板上排着队,像一群站得整整齐齐的人。我抄了一会儿,手酸,放下笔,甩了甩手腕。周平已经抄完了一整页,字迹工整得不像他这个人——圆框眼镜、翘头发、写一手方方正正的字,这人身上全是矛盾。

我盯着他的字看了一会儿。他察觉了,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询问。我摇摇头,低下头继续抄。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要跑操。

广播里响起音乐的时候,全体往外涌。从教学楼到操场的那条路上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整齐又不整齐,踩在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昨晚的雨把地面泡软了,踩上去能感觉到一点弹性。

我站在班里的方阵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周平排在我斜前方,后脑勺那一撮头发还是翘的,怎么跑都不塌。音乐节奏不快不慢,跑起来不至于太累,但也不轻松。我的呼吸慢慢重起来,鼻子里吸进去的空气冷冷的,呼出来变成白气,跟在别人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操场上空的那片云比早上散了一些,露出更大块的蓝。阳光从云后面照过来,不暖,但亮。我盯着前方周平的后脑勺跑,一步,两步,三步,步子机械地抬起来再落下去,鞋底踩在湿塑胶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三圈跑完,停下来的时候小腿酸胀,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直。周平回头看我,额头上薄薄一层汗,眼镜片蒙了一点白雾。"你不行啊。"他说。

我没搭理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在脸上,汗凉下去,打了个激灵。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后门小卖部,卷毛阿姨坐在门口剥蒜,一瓣一瓣的,蒜皮落了一地。她抬头看见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马!今天还喝水不?"我说"不了",她啧了一声,低头继续剥她的蒜。周平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她怎么知道你姓马?"我说"常去"。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乏善可陈。英语课讲了一篇阅读理解,讲的是什么科学家发明了什么,那些单词一个一个从我眼前经过,认识,但串在一起就模糊了。政治课老师是个老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旧收音机在放着什么,我听着听着眼皮往下沉,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又撑住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课本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很细,枝桠往两边张开,底下什么字都没写。我拿橡皮擦掉了,橡皮屑吹到地上,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午饭时间。食堂比早上更热闹,声音像一锅滚开的水,咕嘟咕嘟的。我在窗口打了一份米饭,一勺青椒炒肉,一勺炒土豆丝,端着盘子找座位。周平已经坐下了,面前是一碗面,筷子插在里头,他低头看手机。我坐他对面,筷子在桌面上顿齐了才开始吃。

青椒炒肉里的肉不多,薄薄几片,藏在青椒底下。我用筷子扒拉着找,找到一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土豆丝切得不均匀,粗的粗细的细,粗的有点生,细的已经软了。但米饭是热的,冒着白气,白气升起来拂过脸,暖了一瞬间。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二十下以上,数着。周平那碗面快见底的时候,我一半米饭还没吃完。他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看我,也不催。

"你吃饭像养老。"他说。

"细嚼慢咽,老师说过。"

"老师还说早睡早起呢,你做到了?"

我没接话,继续嚼。窗外又有鸟飞过去,两只,一前一后,落在操场边的篮球架上,理了理羽毛,又飞走了。

午休铃响之前,我回了一趟宿舍。宿舍里没有人,走廊也空荡荡的,脚步声被吸进地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我走到窗边往外看,路灯底下的垃圾桶旁边空空的。灌木丛的叶子被昨晚的雨打落了一些,湿漉漉地贴在地上,黄的黄,绿的绿。没看到那只白的影子。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走着,声音沉沉的,像在念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差不多。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高处,被风吹着转圈。我盯着其中一片看,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始终没掉。

第三节课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些,云又厚起来,把下午四点多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教室里的灯亮着,白光打在黑板上,白得刺眼。我低头做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填空题填到第五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一会儿,跳过去做下一题。周平已经翻了一面了,翻页的动静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纸张"哗"的一响。

我看了他一眼。他做题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掉,又接着写。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挂上去了,不大,红红的,贴在云层底下,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糖心蛋。橙红色的光照进走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背着书包下楼,影子在我前面一荡一荡的。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门开着,晚风灌进来,不凉,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湿。我停了一下,朝后门的方向看了看。那条路通向小卖部,通向路灯,通向垃圾桶边上那片灌木丛。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

晚饭后回教室上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写字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荡一下,就没了。我坐在座位上把下午那张卷子剩下的题写完,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窗外彻底黑了。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和头顶那盏灯的光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我透过自己的影子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晕笼着底下一小片地面。

垃圾桶边上空空的。灌木丛底下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低下头,继续写题。

笔尖在纸上走,沙沙沙的。一行一行,停不下来。

九点四十分,下课铃响。走廊里又涌满了人,脚步声、说笑声、拉链声搅在一起。我走在人群中间,周平走在我旁边,两个人没说话,就这么走着。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卷毛阿姨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贴着"营业时间"的牌子,字褪色了,看不太清。

回到宿舍,我把书包放下来,脱了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洗漱,刷牙,洗脸,这次用了热水,牙膏在嘴里起泡,薄荷味冲进鼻腔。回到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细小的电流声,不仔细听听不到。

我闭着眼,耳朵里是宿舍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上铺周平翻了个身,床板吱呀;隔壁床在插充电器,插头怼进去"咔"的一声;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数那些声音,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几了。

然后闭眼,黑暗沉下来。

今天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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