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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绝望后的痛苦

他瞅了一眼台上摆的遗像,不由得龇牙咧嘴地离开了大厅。我无助地站在门口,等待家人带我走。此时,走来了疲惫的父亲。他抱着我上了租好的小轿车,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快咽掉的吼声。父亲没有立刻发动车,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扇没关好的红木门。

门缝里,我看见哥哥还站在大厅中央,看样子他不想走,他还在底下站着,歪着头,呲着牙,诡异的笑了——那个笑我太熟悉了,他打我的时候就是那样笑的,嘴角往上扯,露出一半牙齿,像一头吃饱了还不肯松口的狼。

奶奶的画像摆在台子上,黑白色里的她抿着嘴,眼睛微微往下看,他活着的时候哥哥从不敢当她面那样笑。现在好嘞,他走了,已经没有人能镇住他了。

“系好了。”父亲说。

我低头找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抖了两下才扣进去。后视镜里,哥哥终于动了。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很慢,背影像一把弯了的锄头。他走进堂屋,走进奶奶生前住的东厢房——我猜他是去翻那个樟木箱子了,奶奶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在里面。他不会给谁留的。

车动了。土路两旁的玉米地正黄着,叶子干得发白,风一过就噼啪响,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我盯着窗外,眼睛发胀。

奶奶上个月还在这片地里摘豆角,蹲不下去,就搬个小板凳坐着摘。她摘满一筐,抬头喊我:"马洋,来提回去。"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哥哥靠在院门上抽烟,眼睛一直盯着奶奶的手。

那双手后来攥过我的手。咽气前那晚,她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她说:"你哥那个人……你躲着点。"她没说完,气就上不来。我点头,点了很久,点到最后她眼睛闭了,手指松了,我才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父亲突然开口:"你奶奶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想问哥哥有没有动奶奶留给我的东西,想问那对银耳环还在不在。

但我没告诉他,昨天晚上哥哥就把箱子撬了。我看见了,我没敢出声。他喝酒了,呲着牙,像今天在画像底下那样笑着。

他翻出奶奶的红布包,揣进自己兜里,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就够了——我缩在墙角,一直到天亮。

车子拐上大路,颠得我后脑勺磕在车窗上,疼得我"嘶"了一声。父亲伸手想摸我的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握了方向盘。他的手在抖,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裂口还是那道裂口。

"到了你姑家,"他说,"好好念书。"

我看着窗外。玉米地退远了,变成一片光秃秃的田,再远是灰蒙蒙的天,连成一块,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

这片土地还在往后跑,跑得越快,我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上来。我不敢回头看,但我能听见——听见哥哥呲着牙笑的声音,听见奶奶红布包被撕开的声音,听见那辆租来的车碾过黄土、碾过玉米秆、碾过所有我留不下的东西的声音。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一下。父亲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一点。

快到他以为能甩掉什么似的。

到了大城市上初中时,我就有了新名字。

课间操排队的时候,后排的男生喊了一声"土狗",周围几个人就笑了。我回过头,看见几张陌生的脸,他们互相挤眉弄眼,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笑话。我转回来,没说话。

后来那两个字就跟上了我。作业本发下来,封面上"马洋"被人用圆珠笔改成了"土狗",边上还画了一头简笔的狗。我拿橡皮擦了半天,擦破了纸,露出底下褐色的桌板。旁边座位的女生瞥了一眼,把头扭向窗外。

我知道她在装没看见。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光打在桌上碎成一片。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没听进去,只觉得手心出了汗,作业本的破口像一个张开的嘴。我没换座位,也没撕掉那页纸。我把它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笔袋最底层。

晚上回宿舍,楼道里有人学我说话。他们把嗓门压粗,拖长尾音喊"俺们那儿——",然后一群人哄笑。

我低着头走过去,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轻得像一只猫。门在我身后关上,笑声隔着一层门板变得模糊,但还是能听见。

我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床头的台灯亮着,光罩在一摞课本上,课本封面有一道折痕——是父亲装进行李箱前,用力压平了又压出来的。

我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上课,后排男生往我衣领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爸是种地的吧"。我攥着那张纸条去厕所,撕了冲进下水道。

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有几个同学站在窗边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接着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人把目光移开了,看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看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根红色的管子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有意思。

我回到座位坐下,后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肩膀忽然抖了一下。不冷。就是突然觉得脊椎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往下坠,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做。

第三周,那个男生把墨水泼在我书包上。蓝黑墨水浸透了帆布,顺着书脊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小滩深色的血。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笑声被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像憋着气。我把书包拿起来,墨水顺着我的手指缝流下去。我去水房冲了半小时,手泡得发白,蓝色印子还留在指甲缝里,洗不掉。盯着那些印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奶奶咽气前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去留下的月牙印。

都是洗不掉的。

我站在水房,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的脸映在水里的波纹上,碎成好几片。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把水关了。

如果告诉老师,事情会闹大。闹大了要叫家长,父亲从老家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赶过来,鞋上还沾着土,站在校长办公室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上次来送我报名,在校门口蹲着抽了一根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愣了一愣,又笑了笑。我不让他再那样笑了。

我没告诉老师。也没告诉舍友。他们后来问过一句"书包怎么了",我说"自己弄洒了墨水"。他们"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的床铺在靠门的下铺,每天晚上熄灯以后,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看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像一条黄色的线。我数那条线,数到天亮。

那天终于还是被老师看见了。

墨水瓶的事被谁捅到了班主任那。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旁边站着那个男生。

老师问怎么回事,男生说"闹着玩的",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想起哥哥撬开奶奶箱子后的眼神——理所当然,笃定我不敢吭声。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堵了很久。我想说书包被泼了墨水,想说他叫我"土犁",想在每张课桌上写的那些字,想走廊里那些人假装看消防栓的样子。但我看见办公室窗外有个家长在签什么表,低头弯腰,背微驼——和父亲一样。

我闭上嘴。

"就是闹着玩的。"我说。

那个男生的表情松了一下,嘴角又浮起那种笑。老师看看他,又看看我,说那行,两个人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他先说了"对不起",说得很快,像吐一口痰。

然后是我。

"没关系。"我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很长,灯惨白惨白的。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透过校服渗进来,我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栽错了地方的树。

后来我还是坐在那个座位。后排的男生偶尔还会喊"土犁",但次数少了。可能是他腻了,也可能他觉得我已经不再有意思。

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假寐,听见周围有人小声说话,偶尔有人笑,笑声飘过我的头顶,像风一样散了。

笔袋里的那张作业纸我一直没扔。有时候下课,我会把它掏出来,展开,看那个破口,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父亲每周打一个电话。他问"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钱够不够?”我说"够"。他说"好好念书",我说"嗯"。

挂掉电话,我回教室。座位上一片空,夕阳从窗口斜进来,把桌面照成橘红色。我坐下去,翻开书,看见一行字: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是回不去的那些日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看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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