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虾互坑

浓雾渐散，盘花海礁狰狞的礁石群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渐亮的天光下。

张海楼走在最前面，脚步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上一世触发暗哨的死角。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跟在身侧的张海侠，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酸楚刚要冒头，就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既然要逆天改命，那就不能走苦情路线。这一世，他要让他的虾仔开开心心、顺顺当当地把腿保住，顺便把那些该死的仇敌一个个踹进海里喂鱼。

“海盐，”张海侠突然停下脚步，微微蹙眉，鼻翼轻轻翕动，“前面礁石缝里有硫磺和火油的味道，还有……很淡的霉味。莫云高的人把‘黄昏草’藏在了礁石下面的沉船里。”

张海楼心里咯噔一下。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因为太想立功，脑子一热就冲上去要炸沉船，结果被埋伏的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累了张海侠。

他立刻收起了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痞笑，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严肃、仿佛看穿了宇宙真理的眼神盯着张海侠：“虾仔，你闻得真准。不过，咱们这次不炸了。”

张海侠一愣，显然没料到向来是个“全自动闯祸机”的兄弟会说出这种话。他下意识地问：“不炸？那怎么引出他们？”

张海楼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咱们去‘钓鱼’。你不是鼻子灵吗？待会儿你就站在这块大礁石上，装出一副‘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但我不说’的高深莫测样。我去前面晃悠，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耗子引出来。”

张海侠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以及……他这位兄弟是不是还没睡醒。“你确定你能把戏演好？别还没引出敌人，自己先掉进陷阱里。”

“嘿！你这话说的！”张海楼立刻不乐意了，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张海楼好歹也是南洋第一快刀手，虽然他们背地里叫我瘟神，但我演戏的天赋那是与生俱来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看着我怎么把这群孙子耍得团团转！”

张海侠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一旦有危险，立刻退到我身后。别逞强。”

听到这句熟悉的叮嘱，张海楼心里一暖，嘴上却依旧贫着：“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跟个老妈子似的。你站好了啊，别乱动，我去也！”

话音未落，他就像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张海侠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过于活泼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海盐今天……太反常了。不仅眼神深沉，连行事风格都变得有些……过于缜密了？但他没有多想，只是按照张海楼的吩咐，静静地站在礁石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将所有的感官都释放到了极致。

另一边，张海楼绕到礁石群的背面，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了状态。他故意把脚步踩得极重，嘴里还大声嚷嚷着：“哎呀！这鬼地方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师父也真是的，非让咱们来这破礁石上喂蚊子！我看根本没有什么水鬼望乡，都是骗人的！”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故意踢飞了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礁石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果然，不到半分钟，前方的礁石缝隙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张海楼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他装作没听见，继续大声抱怨，同时脚下却极其隐蔽地调整了站位，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范围内，却又巧妙地卡在了张海侠能够瞬间支援的角度。

“谁在那儿？！”突然，一声低喝从礁石后传来，紧接着，几个手持短刀、满脸横肉的男人从阴影里窜了出来，直扑张海楼。

“哟，还真有耗子啊！”张海楼故作惊慌地后退一步，手却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蝴蝶刀。

就在敌人即将扑到他面前的瞬间，一道清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的礁石上掠下。张海侠手中的短棍精准地敲在了领头人的手腕上，伴随着一声惨叫，短刀应声落地。

“海盐，退后！”张海侠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挡在了张海楼身前。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敌人的关节要害，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放倒了三个人。

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眼眶微微发热。上一世，也是这个背影，在爆炸的余波中死死护住了他……

“发什么呆！左边！”张海侠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

张海楼猛地回神，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手腕一翻，蝴蝶刀在指尖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瞬间解决了从左侧偷袭的两个敌人。

“谢了啊虾仔！”他笑嘻嘻地凑到张海侠身边，一边擦着刀上的血，一边压低声音，“不过，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礁石群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洞口。

张海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眯起眼：“那是……”

“沉船的入口。”张海楼收起了嬉皮笑脸，声音变得异常冷静，“黄昏草就在里面。上一世……咳，我是说，按照常规推断，莫云高的人一定会在这里留一个引爆装置，如果我们贸然进去，就会触发机关。”

张海侠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海盐刚才……是不是想说“上一世”？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办法？”

“有。”张海楼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长的铁丝，“我刚才踢石子的时候，已经摸清了他们暗哨的位置。咱们不走正门，从侧面的裂缝爬进去。你跟着我，我踩过的地方，你才能踩。”

张海侠没有犹豫，直接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如同两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沉船的侧面。张海楼凭借着两世的记忆，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致命的陷阱。当他带着张海侠顺利进入沉船内部，看到那满舱散发着诡异霉味的“黄昏草”时，张海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怎么知道侧门没有机关的？”他忍不住问。

张海楼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秘密。总之，你信我就对了。”

他走到船舱中央，从腰间摸出一小包特制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黄昏草”上。这种粉末是他上一世后来才发现的，能够中和“黄昏草”的毒性，使其失去散播瘟疫的能力。

“好了，搞定。”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咱们撤。莫云高的援军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咱们去给他们留个‘惊喜’。”

“什么惊喜？”张海侠问。

张海楼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刚退出沉船，远处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莫云高的援军到了。

张海楼拉着张海侠躲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火折子。

“虾仔，捂住耳朵。”他低声说。

张海侠依言捂住耳朵，疑惑地看着他。

张海楼点燃火折子，用力朝着沉船的方向扔了过去。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沉船的通风口。

“轰——！”

一声闷响，沉船内部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冒出了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这股黑烟迅速弥漫开来，将刚赶到沉船门口的援军笼罩其中。

“咳咳咳！什么味道？！”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是毒烟！快撤！”

援军瞬间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张海楼从礁石后探出头，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敌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样？我特制的‘痒痒粉’加‘迷眼灰’，比直接炸了他们有意思多了吧？”

张海侠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又看了看身边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的张海楼，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他轻声应道，“比炸了有意思。”

张海楼听到这一声肯定，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蜜。他转过头，看着张海侠那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虾仔，”他笑着说，眼底是两世轮回后才有的、沉甸甸的温柔，“以后，换我来给你兜底。”

张海侠微微一怔，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肩膀，没有躲开。他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的兄弟，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海风拂过，吹散了沉船方向飘来的黑烟。晨光彻底刺破了云层，洒在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盘花海礁的雾，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