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像一条湿漉漉的破抹布,死死捂在口鼻上。耳边是木船随着海浪起伏时发出的“嘎吱”呻吟,以及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
张海楼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白衬衫。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指尖触到了那把熟悉的、冰凉的蝴蝶刀。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画面强行压了下去。
没有漫天的火光,没有南安号上刺鼻的血腥味,没有师父张海琪倒在他怀里时渐渐冰冷的体温,更没有……那个总是算无遗策、永远比他多走三步的张海侠,拖着那双再也站不起来的残腿,在绝望与偏执中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模样。
张海楼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年轻、有力、没有沾染过太多血污与悔恨的手,眼眶在黑暗中一点点红透。
他回来了。
回到了民国五年的南洋,回到了盘花海礁这艘随着迷雾缓缓前行的木船上。
上一世,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盘花海礁的浓雾里,他因为年轻气盛、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挑衅,因为没能克制住自己骨子里那条“吞噬一切”的蛇的本相,亲手点燃了炸药。那场爆炸,炸毁了军阀莫云高用来散播瘟疫的船阵,却也炸断了张海侠的双腿。
从那一刻起,那个意气风发、算盘不离手、总是淡淡笑着叫他“海盐”的张海侠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在轮椅上日夜煎熬、满心自责的废人;是一个后来为了复仇饮下以毒攻毒的“解药”,变得嗜杀成性、见血就疯的“黑虾”;是一个最终为了替他兜底,在乱枪之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传递情报,死在他百米之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的孤魂。
“海盐?海盐!”
一道压低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习以为常的纵容。
张海楼浑身猛地一僵。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像是怕稍微快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消散。
昏暗的船舱里,一盏摇曳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张海侠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微微皱着眉看着他。那张脸年轻、清俊,眉眼间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他满脸冷汗、失魂落魄的模样。
“做噩梦了?”张海侠的声音很轻,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张海楼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没事,只是雾太大了,船晃得厉害。师父说了,过了这片海礁就安全了。”
那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进了张海楼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活的。
他的虾仔,是活的。会呼吸,会皱眉,会用那双干净的手替他擦汗的,活生生的张海侠。
巨大的酸楚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张海楼。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喉间那声破碎的哽咽溢出来。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张海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海盐?”张海侠被他吓了一跳,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微微蹙眉,但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张海侠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着属于张海侠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皂角气息。
他贪婪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股气息。
上一世,在南安号的货舱里,张海侠身中数刀,倒在他百米之外。他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淡的、属于张海侠的味道,想活啊,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想活下去过,可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那股味道,成了他往后余生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没事……”过了许久,张海楼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再看向张海侠时,眼底那些翻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痛与悔恨,已经被他生生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做了个很长的梦。”他低声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梦见我把你弄丢了。”
张海侠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向来没心没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兄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海盐的眼神变了。
以前的张海楼,眼神是跳脱的、张扬的,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却毫无遮掩。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像是沉淀了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沉重得像这片南洋的海。
“丢不了。”张海侠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重新拿起帕子,仔细地替张海楼擦去额角新渗出的冷汗,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只要我在,就丢不了。”
张海楼看着他,眼眶又是一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点了点头:“嗯。这次,换我护着你。”
张海侠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下,他看不清张海楼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血色,只当他是被噩梦吓坏了,便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想了。师父还在前面等着,盘花海礁的雾快散了,我们该去办正事了。”
正事。
听到这两个字,张海楼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张海楼”的软弱与迷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两世生死、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才有的、淬了毒般的冷静与狠戾。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的白衬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终于找到了鞘的刀,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锋芒,只留下最致命的杀意。
他走到船舱口,掀开厚重的帆布帘子。
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正缓缓散去。盘花海礁狰狞的礁石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轮廓,像是一头头蛰伏在深海里的巨兽。海风依旧咸腥,却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的温度。
张海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他在这里犯下了此生最大的错。他以为炸毁船阵就是胜利,以为只要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就能护住所有人。他不知道师父张海琪的“消失”是一场以身为饵的绝命布局,不知道莫云高那个老狐狸早就在暗处布下了天罗地网,更不知道他亲手点燃的炸药,会成为斩断张海侠所有生路的利刃。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带着两世的记忆回来了。他记得莫云高在船阵里藏匿“黄昏草”的具体位置,记得引爆船阵的真正时机,记得师父张海琪为了掩护他们而独自面对军阀时的每一个破绽,更记得张海侠在盘花海礁案中,究竟是为了护住哪个方向的自己,才被爆炸的余波震碎了双腿。
那些刻骨铭心的痛,那些夜夜折磨他的悔恨,如今都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海盐,”张海侠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礁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缜密,“师父说,这雾里有人。不是水鬼,是活人。莫云高的人,应该就在前面。”
“嗯。”张海楼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即将为了他再次赴险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暗色。
虾仔,这一次,你不用再替我挡了。
那些该流的血,该受的伤,该还的债,都让我来。
他伸出手,从腰间抽出那把蝴蝶刀。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被他稳稳地握在掌心。
“走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心安的笃定,“去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踏出船舱,走向那片即将被晨光刺破的浓雾。
海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角。
张海楼走在张海侠的左侧,那个上一世被爆炸波及的位置。他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自礁石方向的所有视线与潜在的危险。他的步伐沉稳,呼吸均匀,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千百遍,精准地踏在能护住身后之人的位置上。
张海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雾气越来越淡了。
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船只靠岸的声响。莫云高的爪牙,那些上一世被他亲手放过的、后来在师父和张海侠身上留下无数伤痕的仇敌,就藏在那片礁石之后。
张海楼握紧了刀柄,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师父,虾仔。
上一世,你们护我长大,替我兜底,用命换了我一条生路。
这一世,换我来。
巨蛇克制住了本相,画眉鸟也依旧在。
那些没能护住的人,没能挽回的遗憾,没能讨回的公道……我都会一一补齐。
盘花海礁的雾,终于散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两人并肩前行的背影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紧紧相依的影子。
张海楼微微眯起眼,迎着那片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莫云高,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