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渐渐被海风吹散,盘花海礁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海楼看着眼前满地打滚、涕泪横流的敌人,原本挂在嘴角的得意笑容一点点凝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刚刚沾了灰的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一世的画面——同样是这片海礁,同样是解决了危机,可代价却是张海侠再也站不起来的双腿,是师父张海琪为了掩护他们而消失在茫茫迷雾中的背影。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哪怕只是回想一瞬,都足以让他浑身发冷。
“海盐?”张海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吸进去太多迷眼灰,眼睛不舒服?”
张海楼猛地回过神。他看着眼前完好无损、连衣角都没破的张海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一把抓住张海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虾仔,”张海楼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色,“我们回厦门吧。”
张海侠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回厦门?盘花案虽然破了,但师父还在等我们的消息,而且莫云高……”
“莫云高我去解决,师父那边我去解释。”张海楼打断了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想再查什么案子了,也不想再当什么南洋档案馆的特务。我们回厦门,找个靠海的小院子,你种花,我做饭,咱们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懂的恐惧。他不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不要什么张家的荣耀,他只要他的虾仔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只是做个普普通通的厦门老百姓。
张海侠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他太了解张海楼了,这个向来没心没肺、一心只想闯出一番名堂的兄弟,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摆烂”的话。除非……他经历了什么他无法承受的痛苦。
“海盐,”张海侠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张海楼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眶红得吓人。
张海侠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好,我们回厦门。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张海楼急了。
“因为师父还在等我们。”张海侠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海盐,你忘了吗?我们答应过师父,要帮她查清南洋的真相。如果我们现在就这么一走了之,师父怎么办?那些被莫云高迫害的人怎么办?”
“我不管!”张海楼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吼道,“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不受伤!”
“我不会受伤的。”张海侠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啊。你不是说,以后换你给我兜底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温水,瞬间浇灭了张海楼心头的焦躁。他怔怔地看着张海侠,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啊,他有虾仔在。他的虾仔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而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搭档。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就剥夺张海侠选择人生的权利。
“……好。”过了许久,张海楼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认命般的温柔,“不过说好了,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就回厦门。你要是再敢为了我受伤,我就……我就把你绑起来,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张海侠被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礁石群,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笛声。
一艘挂着南洋海事督办府旗帜的快艇正朝这边疾驰而来。船头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旗袍、身姿挺拔的女人,正是他们的师父张海琪。
张海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一缩。上一世,师父就是为了掩护他们,独自面对莫云高的埋伏,从此音讯全无。
“师父!”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张海琪站在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张海楼身上。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察觉到了徒弟的异样,但并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开口:“上车。莫云高的人跑了,但我们在沉船里发现了新的线索。”
张海楼拉着张海侠跳上快艇,刚站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师父,我们不查了。我们想回厦门。”
张海琪正在擦拭手中短刀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盯着张海楼:“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查了!”张海楼梗着脖子,像个叛逆期的少年一样大声说道,“我们想回厦门过安生日子!师父,您也跟我们回去吧,咱们三个人一起,在厦门开个武馆,或者卖海鲜粥,不比在这南洋打打杀杀强吗?”
张海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深沉的、他看不懂的情绪。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海楼,你长大了。”
张海楼一愣。
“以前你总想着要当南洋第一快刀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张海楼的名字。”张海琪放下手中的刀,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现在,你只想护住身边的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张海侠,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海侠,你把他教得很好。”
张海侠微微垂眸,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张海楼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又是一热。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张海琪,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把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师父……”他闷声喊道,“我们回厦门吧……”
张海琪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她轻声说,“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就回厦门。”
海风拂过,吹起三人的衣角。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朝着厦门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