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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惊鸿一瞥:汉武帝的心尖宠

《少年派》卖疯了。

卫汐月没想到一本随手写的话本子能在长安城里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开张不过月余,卫氏书坊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从闺中少女到深宅妇人,从学堂学子到市井百姓,人人都在传那卷写“林妙妙读书考学”的故事。头一批帛书卷轴三日便售罄,卫子夫连夜催人赶抄第二批,仍供不应求。

“小姨你是不知道,”霍去病从边关寄回来的信上这样写,“军中伙夫都在传‘林妙妙’的名号,说那姑娘比你甥儿还能吃。”

卫汐月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趴在窗台上笑了好一阵。刘彻批完折子过来,顺手把一摞新印的帛书放在她面前:“第二印又卖光了。你姐姐托人递话,问你什么时候写续篇。”

“不写了。”卫汐月翻了个身躺平,“林妙妙的故事已经圆满了,再写就画蛇添足了。”

“那你写什么?”

她眨了眨眼,望着头顶的藻井想了许久:“写一个更大的故事。”

当夜,她窝在灯下提笔。第一行字落下去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叫阿珩,我是轩辕黄帝的孙女,神农榆罔的外孙女。我生来便带着神族的血,注定要为天下苍生赴一场不可回头的约。”

《上古情歌》的开篇。

她上一世看过桐华的《曾许诺》和《长相思》,两本合在一起是两代人的悲欢离合——上古神族中,赤宸与阿珩的爱恨纠葛,续篇里小夭寻母的千年等待。她没法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可那些刻在心底的情节和情感,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推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写到阿珩为了救赤宸和天下苍生化身为魔、泪洒四野时,她自己先哭了一回;写到小夭被送往玉山、赤宸封印一切时,她把笔一扔趴在桌上抽噎了半宿。

刘彻被她的动静惊醒,披衣过来一看,人趴在桌上哭得肩膀直抖,纸上的墨迹被眼泪晕开了好几处。他愣了一瞬,俯身把她捞起来:“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没……没人……”她抽抽噎噎地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就是故事里的人太苦了……”

刘彻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页纸,纸上写的他看得半懂不懂——什么轩辕神农,什么神族血统——但看她哭成这样,心里又疼又好笑,只能搂着她轻轻拍后背:“那你让他们别苦了,写个好些的结局。”

“改了结局就不是他们了……”她闷声道,“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把她抱回榻上,又折回来替她吹干了那几页纸的字迹。纸上有一行被泪水洇得模糊,可他还是认出了那两个字——“长相思”。

《少年派》之后三个月,《上古情歌》横空出世。

它比《少年派》更厚,也更深。不再是一个女孩子的读书故事,而是一个上古神女为了家国、为了挚爱、为了天下苍生走上绝路又走回来的史诗。长安城的读者们初读时以为是志怪传奇,读到阿珩化魔那一章,整座书坊的帛书都卖断了货。

卫子夫在信里写:“坊中每日都有姑娘来看有没有新卷,有位夫人在店里读哭了,非要见写书的人。”卫少儿则直白些:“月儿你写的那个阿珩,她后来有没有和孩子团聚?你什么时候写续篇?”

卫汐月拿着信纸笑了好久。续篇?她早就写好了。

第二个月《长相思》面市时,封面只写了四个字——“阿珩之女”。读者们翻开第一页便愣住了:

“我叫小夭,我娘是轩辕王姬阿珩。我小时候以为她不要我了,后来才知道,她为了救天下人,走了一条再也回不来的路。”

两本书放在一起,卫氏书坊的柜台上摆成了一整排。上卷《上古情歌》讲母亲阿珩的爱与牺牲,下卷《长相思》讲女儿小夭跨越千年的等待与寻母。读者们先读上卷哭一场,再读下卷又哭一场,然后回头重读上卷找细节,泪湿了书卷好几遍,却还是翻来覆去地看。

“这写书的人也太会了……”有姑娘红着眼眶对卫子夫说,“上卷让我心疼阿珩,下卷让我心疼小夭,可两本合在一起看,才知道娘俩谁都没辜负谁……”

卫子夫把这话转述给卫汐月时,卫汐月正趴在窗台上啃果子。她听完愣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个姑娘说得真好。谁都没辜负谁。”

秋天来得很快。

一夜之间荷塘的碧叶便褪了颜色,风里带着微微的凉意。刘彻秋猎的旨意下来时,卫汐月正在整理《长相思》的手稿。

“秋猎?”她抬起头,眼睛亮了,“我也去?”

“朕何时不带你去了?”刘彻从她手里抽走稿纸,随手翻了翻,“正好,你写书写了这么久,该出去走走了。”他低头看了看她微微尖了些的下巴,“瘦了。”

“我那是夏天吃不下……”她嘟囔了一句,却还是笑着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陛下带我去骑马吗?还骑雪蹄?”

“骑。”他伸手托住她,把她稳稳当当地抱起来,“雪蹄养了大半年膘,就等你骑了。”

秋猎围场设在长安城西的猎苑,一望无际的原野被秋色染成金黄赭红。卫汐月换了身绯色骑装,长发高束,坐在雪蹄背上远远望去,只见旌旗猎猎、马蹄踏尘,远处林间有鹿影一闪而过。

刘彻骑在他那匹乌黑的马上慢行在她身侧,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她握缰的姿势比上林苑那回稳了不少,脊背挺直,目光清亮,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在秋日的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月儿。”他忽然唤她。

“嗯?”

“朕想起来了,”他忽然勒停了马,转过身正对着她,“你写完《长相思》那天晚上,朕做了个梦。”

卫汐月心头一跳:“什么梦?”

“梦见一个很大的山里,有个姑娘坐在树上等了很久。”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读不太懂的郑重,“她说她在等她娘回家。她说她知道她娘在别的地方看着她,可她见不着。”

卫汐月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那是《长相思》里小夭的独白。可刘彻怎么会梦到?

“陛下那夜看了我的手稿?”

“没有。”刘彻摇头,“朕看完就给你放回书案上了,没再翻过。可朕还是梦见了。”他顿了顿,目光落进她眼底,“你说,是不是有人想让朕知道点什么?”

她沉默了许久,秋风吹过两人之间,卷起几片枯叶。她忽然笑了笑:“也许是小夭托梦给陛下了吧——让她替她娘说一声,她等到了。她等了好久好久,可最后她娘还是回到了她身边。”

刘彻看着她弯弯的眉眼,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驱马靠近了些,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顿了一瞬。

“那朕也等了你好久好久。”他说,“也等到了。”

卫汐月鼻子一酸,偏过头去看远处的猎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鹿从林间惊起,朝原野深处狂奔而去。围场上的骑士们纷纷策马追击,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雪蹄被那阵声浪惊得躁动起来,前蹄扬起嘶鸣了一声,卫汐月差点被颠下去。

刘彻眼疾手快一把勒住她的缰绳,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坐稳了!”

雪蹄原地踏了几步才平静下来,卫汐月心跳得咚咚响,可抬眼时竟看见刘彻嘴角压着一丝笑意。“陛下笑什么!”

“笑你方才那一下,表情跟林妙妙考试忘带竹简了一模一样。”

“……陛下把我写的话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三遍。”他坦坦荡荡,“《上古情歌》两遍,《长相思》一遍半——小夭那段还在看。”

卫汐月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猎骑奔腾、旌旗翻卷,可他们立在原野中央,周遭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秋风又吹了一阵。她忽然觉得,三本书、两辈子的故事、还有这一个安安静静并肩站在秋光里的人,好像就是她写过的所有故事里最圆满的那个结局。

从《少年派》里林妙妙考上大学的欢喜,到《上古情歌》里阿珩化魔前的泪眼,再到《长相思》里小夭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母亲的那句“我回来了”——她笔下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奔赴、所有的重逢,好像都是为了替她和身边这个人,在另一个时空里先演练一遍。

而她终于知道,那些故事里最深的东西,她早就拥有了。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

“嗯?”

“我们回去吧。”她弯了弯唇角,“该写下一本书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下一本书要写什么。他只是伸手牵过雪蹄的缰绳,带着她策马慢慢朝围场的方向走去。秋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两人衣袂翻卷,马蹄踩过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猎旗在夕阳里猎猎翻飞,长安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起来。

卫汐月坐在马上望着那个方向,心想下一本书要写什么呢?也许是另一个时空里另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和所有人都不同、却又和所有人相似的故事。关于等待、关于奔赴、关于最终在某一刻被人接住的那一瞬安心。

她写过的所有故事,说到底,都是同一个故事。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策马同行的人,弯了弯唇角。

而他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时,秋猎的号角正好在远处吹响,悠长而明亮,像是替他们两个人,一起拉开了下一段故事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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