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长安城落了一场薄雪。
卫汐月推开窗时,荷塘的枯叶上已覆了一层细细的白。她呵出一口白雾,缩了缩脖子,正要关窗,无忧端着一碗热姜汤快步走了进来,嘴里哈着白气,脸颊冻得通红。
“姑娘快关了窗!立冬的风最是刺骨,姑娘若着了风寒,陛下又该心疼了。”
卫汐月乖乖关了窗,接过姜汤小口啜着,忽然想起昨夜里刘彻批完折子回漪兰殿时的神色——他眼底有疲色,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纹。她当时问他怎么了,他只答了一句“皇祖母这两日身子不大好,朕心里有些挂念”,便匆匆更衣歇下了。
太皇太后病重。卫汐月端着姜汤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的细雪出了好一会儿神。那位老太太是刘彻的祖母,是陈阿娇的外祖母,也是这宫里压阵脚的那根柱子。她虽偏袒陈阿娇,可上回寿宴上那一声夸,她说得真心。
她正出着神,丹田处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灵泉空间像被什么触动了,那股暖流顺着经脉流过四肢百骸,最后在她指尖凝成一滴温润的凉意。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起身走到内室,屏退了无忧,从灵泉空间中取了一小壶水。那水清澈透亮,微微泛着莹白的光,捧在掌心里暖融融的,像盛了一捧月光。她又从空间里取了一枚回春丹,指尖捻了捻,没有直接放进水里——太皇太后年迈体弱,回春丹的药力怕是太猛,她得用温补的法子慢慢来。
她将灵泉水倒入小陶罐中,又从御膳房要了老参、枸杞、红枣、黄芪,一样一样洗净放进罐里,蹲在小炉子前守着火。炉膛里的炭火映在她脸上,暖黄的光在她眉眼间跳动着。她隔一会儿便掀开盖子看看,用竹勺轻轻搅一搅,那灵泉水的润泽之气便随着热气袅袅散开,满室都浮着一股温润清甜的药香。
刘彻下朝回来时,推开殿门先嗅到那股香气。他快步走进内室,正见卫汐月蹲在小炉子前小心翼翼地往陶罐里加最后一勺灵泉水。听见脚步声她回头,鼻尖上沾着一点炭灰:“陛下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他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擦了擦鼻尖,“弄得灰头土脸的。”
“我做了养生汤,”她揭开盖子给他看,罐中汤汁澄澈透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加了些……很特别的东西。对太皇太后的身子有好处。”
刘彻看了她一眼。他自然知道她那个“很特别的东西”是什么——灵泉空间的事她虽未明说,可他心里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她曾在夜深时悄悄喝过一小口灵泉水,那夜他搂着她入睡时闻到她唇齿间一股清冽幽远的香气,与凡人世间所有香气都不同。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朕替皇祖母谢你。”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朕亲自送过去。”
卫汐月把陶罐仔细包进厚厚的棉布里,递到他手上时又叮嘱了一句:“陛下就说……是御膳房新调的温补方子。莫要说是臣妾做的。”
刘彻握着棉布包着的陶罐,低头看她。她蹲在炉子边仰着脸看他,鼻尖的红还没褪干净,眼底却有一种安静的、郑重的认真。他心里最软的那处忽然被轻轻揪了一下。
“为何不说?”
“太皇太后若知道是臣妾做的,怕会多想。”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老人家心思多,养病要紧。等她喝了好起来,再说也不迟。”
刘彻没有再多言,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便转身大步走向了长乐宫。
长乐宫中,药气沉沉。
太皇太后半靠在软枕上,面色比往日灰败了些,佛珠搁在枕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被角。陈阿娇守在榻边,眼眶微红,馆陶公主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刘彻进来时,陈阿娇站起来行礼。刘彻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榻前:“皇祖母。”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皇帝来了。”她咳了几声,声音哑而轻,“朝中事忙,不必日日来看哀家这个老太婆。”
“孙儿带了养生汤来,”刘彻在榻边坐下,从棉布里取出陶罐,盖子一掀,那股温润清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竟将满室的药气压下去了几分,“是新调的温补方子,皇祖母喝些尝尝。”
太皇太后本想说没胃口,可那香气钻进鼻子里,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明了片刻。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就着刘彻的手喝了一勺——汤汁入喉,温润绵软,一股暖意从胸口散开,像冬日里被人轻轻拢住了手。
她又喝了一口。两口。三口。半碗下肚,她的面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许,连喘气都平顺了不少。
馆陶公主睁大了眼:“这汤……”
“御膳房新试的方子。”刘彻答得面不改色,又给太皇太后喂了一勺,“皇祖母若喜欢,孙儿让人每日送来。”
太皇太后靠回枕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在刘彻脸上停留了片刻:“皇帝这碗汤,御膳房怕是做不出来。”她的声音虽弱,却带了一点了然的笑意,“罢了。哀家不问。你心里有数就好。”
刘彻垂下眼,没有接话。他将陶罐交给宫人,又陪坐了一刻才起身告退。走出长乐宫时,他站在廊下望了望天上还在飘的细雪,想起漪兰殿里蹲在小炉子前替他祖母熬汤的那个姑娘——她鼻尖沾着灰,仰着脸对他说“老人家心思多,养病要紧”,眼底干净得像一捧雪。
立冬的雪落在他的肩头,凉丝丝的。可他的心口是暖的。
漪兰殿里,卫汐月坐在窗边看雪。
雪越下越大了,荷塘已经完全覆上了一层白,几只麻雀落在廊下的栏杆上啾啾地叫。无忧端了热茶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问:“姑娘在等陛下?”
“……嗯。”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其实她在等的不只是刘彻。太皇太后病重这件事,让她心里浮起了一层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沉甸甸的东西。她想起第一世离开时什么都来不及交代,想起第二世重来后那些她以为永远见不着的人一个个出现在她面前——卫子夫、卫少儿、卫青、霍去病、还有刘彻。她拥有了这么多,可拥有的越多,便越怕失去。
太皇太后的病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心底最深的那点恐惧。
“月儿。”门口传来刘彻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他站在门廊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玄色的衣摆沾着潮气,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温煦的笑意。她一下子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也不管他身上的雪凉不凉,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刘彻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笑着揽住她的腰:“怎么了?朕才走了一个时辰。”
“太皇太后喝了么?”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问。
“喝了小半碗。”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面色好多了。她老人家让我转告你——虽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承这份情。”
卫汐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却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明说的那些事——怕失去、怕离别、怕好不容易拥有的东西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他全都懂。上一世他失去过她一次,那种恐惧他比谁都清楚。
“月儿。”他伸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朕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皇祖母也会好起来的。你在这儿,你做的汤她喝了,她会好的。”
卫汐月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眶滚下来。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笑出声来:“我哭什么呀……汤不是我做的么,我该高兴才对……”
刘彻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雪落在荷塘的枯叶上,一层一层覆上去,把整个漪兰殿的庭院都盖成了白色。屋里暖融融的,炭火在小炉子里噼啪轻响,那些落在肩上的雪、藏在心里的心事、还有那碗加了灵泉水的养生汤,都在这个立冬的傍晚安静地融化了。
长乐宫中,太皇太后又喝了半碗汤,沉沉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年轻时的自己、梦见先帝、梦见满堂儿孙围着她笑。梦里有一碗温热的汤端到她面前,她抬头看端汤的人,是个碧衣少女,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她想问那姑娘是谁,可还没开口,梦就散了。
她醒来时已是夜深,窗外雪停,月色照在积雪上,映得满室清亮。她靠在枕上,回味着梦里那碗汤的温度,忽然轻声笑了。
“那丫头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闭上眼,又缓缓睡了过去。